伴隨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假山後轉出四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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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已暗了大半,檐角的燈籠光透過假山的石隙漏過來,正落在四人身上,把四張截然不同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當先一人是尤氏,身旁立著秦可卿,兩人後面是兩個面生的年輕女子,看模樣不過十七八歲,一前一後跟著尤氏身邊。
前面一人穿著一身水紅色的對襟衫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繡暗花比甲,生得裊娜纖巧,削肩細腰,行動間別有一種天然的溫馴之態,一頭烏黑的長髮挽了個極簡單的髻,只用兩根銀簪固定,簪頭是兩朵米粒大的素心蘭,再無旁的妝點。
她的皮膚極白,身量豐潤,一張鵝蛋臉,五官柔和,眉毛是淡淡的遠山眉,眼睛是溫柔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小鹿般的無辜。
嘴唇薄薄的,唇色極淡,像是被水洗過的桃花瓣,此時臉上似乎帶著一抹錯愕,抬眸瞧著不遠處那青年。
另一人則穿著石榴紅的掐牙比甲,底下是蔥綠綾棉裙,腰間繫著豆綠宮絛,絛上墜著一個小小的銀香囊,隨著她的動作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像是隨身帶了一串細碎的鈴鐺。
一頭鴉黑的長髮並未梳成規矩的髮髻,只鬆鬆地挽了個墮馬髻,髻邊斜斜插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她的眉眼比前一人濃烈得多,眉是濃黑的柳葉眉,斜飛入鬢,帶著幾分天然的英氣;
眼是上挑的丹鳳眼,瞳仁又黑又亮,目光里沒有半分怯意,反倒有一種近乎放肆的好奇和坦蕩。鼻樑高挺,唇色嫣紅,嘴角微微上翹,站在尤氏身後,微微伸著脖子往青年這邊看。
就在幾人走出來時,賈璟和薛寶釵也停了話頭,紛紛轉身看過去。
賈璟凝了凝眉,目光掃過走近的四人,心裡大概瞭然了跟在尤氏身邊兩女的身份。
不是尤二姐和尤三姐還能是何人?
兩人近些日子經常來東府探望著姐姐尤氏,賈璟雖然沒有見過,但也聽玄武匯報過,或者說沒有他的點頭,兩人也進不來東府大門。
「是尤大奶奶和秦氏!」寶釵上前幾步,柳葉眉下的杏眸微動,輕聲說道。
寶釵作為客居親戚,稱呼上自然要正式幾分,加之因著賈珍已經被除籍,自然不好稱呼珍大奶奶。
尤氏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對襟褙子,頭上只戴了一根素銀簪,通身上下別無飾物,比往日更素淨了幾分。
此時恰也抬眸看見了從賈璟身後走出的薛寶釵,步伐微頓,玉容上流露出幾分驚訝和愕然,
水潤盈盈的眸子中凝滯了下,隨即湧現著幾分慌亂,趕緊低下頭,緩步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褔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知國公爺在此,貿然衝撞了,還望恕罪!」
這孤男寡女的傍晚時分待在一起,能沒點事?
往日真是小瞧了這薛家妹妹的手段……
秦可卿站在尤氏身邊,穿著一身淡青色掐牙褙子,腰間繫著一條鵝黃汗巾,身段裊娜,眉眼間那股子天然的風流態度壓都壓不住。
她同樣上前盈盈施了一禮,低著頭,聲音輕柔得像拂過池面的晚風:
「見過叔叔和寶姑娘!」
秦可卿和薛寶釵的親戚關係就比較遠了,甚至原著中兩人終生無交集,此時稱呼一句寶姑娘也算是對未出閣姑娘的敬稱!
不過,對賈璟叔叔的稱呼,倒是一反常態透著幾分親昵!
寶釵對兩人略有些驚疑的目光視若無睹,毫無扭捏之態,輕輕回了一禮後,將目光放在賈璟身上,並未說話。
賈璟抬眸看了兩人一眼,微微頷首,算是受了她們的禮,隨即面色沉靜的問道:
「你們幾個怎麼在這兒?」
尤氏抿了抿櫻唇,面上帶著幾分怯懦,輕聲細語道:
「回國公爺的話,吃過晚飯,我瞧著天色還早,便帶著她們出來走走消消食。正要往那邊松柏林里去,不想在這兒遇見了國公爺和薛家妹妹。」
不得不說,尤氏對著賈璟的姿態放的十分之低!
之所以如此,一來自然是賈璟身份貴重,平時在府上威嚴凜然,讓她有幾分敬畏。
二來則是因為尤氏父死母喪,如今的老娘是尤父在其母死後娶的續弦,對她並不好,自從賈珍流放之後,更是曾經想要強逼她改嫁以謀求好處。
也就是說,尤氏現在算是一個正經親人和依靠都沒有了,若不是賈璟做主讓她在東府有一處棲身之處,還能每月拿著月錢,吃喝不愁,她此時怕是下場堪憂!
故而她對著賈璟的態度中也有著幾分討好的意味。
賈璟點了點頭道:
「晚間用完飯出來走走也好,正合養生之道!我瞧著你們這氣色比前陣子也要好上幾分!」
秦可卿柳葉眉下的秋水明眸,似倒映著檐角上搖曳生姿的燈籠,幽幽的嘆了口氣,柔聲接話道:
「若不是多虧了叔叔的照顧,我們這般無福之人,如今還不知流落到哪裡去,哪有如今這般安穩日子……叔叔的恩情,我便是來世結草銜環,也報答不盡。」
這句大概就是說著賈珍扒灰之事和不強求她們守節的寬容了!
賈璟聞言面色淡淡,擺了擺手道:
「你們把以後的日子過好就是最好的報答了!」
「想來老太太她們應該也和你們說了!你們如今年紀還輕,我的意思是,沒必要守一輩子活寡,是否守節也以你們個人意願為主,並不強求!若是有朝一日想要歸宗改嫁,可以直說,族裡不會阻攔!」
雖說如今尤氏、秦可卿似乎在東府生活的還好,但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提前說清楚,也能減少兩人心中的顧忌。
秦可卿雪膚玉顏上流露出幾分認真之意,柔聲道:
「多謝叔叔體恤。我……眼下只想安安靜靜留在東府過日子,改嫁之事,從未想過。」
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賈璟臉上飛快地瞟了一眼,又立刻垂下,耳根處悄悄染上一抹薄紅。
而趁著賈璟和秦可卿說話的間隙,尤氏也側過身,將身後那兩個年輕女子讓到前面來,臉上堆著笑意,檀口微張的介紹道:
「這兩位是我的娘家妹妹。母親前些日子上京,因著妹妹們也到了議親的年紀,便帶了她倆一道來。我正想著這兩日領她們來給國公爺請安,今日倒巧,先遇上了。」
「二姐、三姐,快來見過國公爺!」
尤氏眸光閃了閃,話里話外似乎帶著幾分不尋常的意味。
什麼叫到了議親的年紀,來給國公爺請安?
賈璟凝了凝眉,借著燈火的餘暉,此時距離更近,也看著更清楚幾分。
只見尤二姐氣質上顯得更溫柔靜默,雙手絞著衣角,低著頭,模樣有幾分怯生生的!
而尤三姐則是略帶幾分英氣,容色艷麗,眼神中似還藏著幾分剛烈之氣!
甚至面對著賈璟清冽的目光也毫無懼意,反倒抬起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打量著賈璟,目光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好奇和……仰慕。
兩人上前福了一褔,齊聲道:
「見過國公爺!」
尤二姐說話如同小貓叫,行完禮便退了回去。
而尤三姐則是柳葉細眉下的美眸眨了眨,目光在那一身玄紅底色交領的蟒袍加身、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氣度威嚴的青年身上盤桓不離,俏臉上帶著幾分激動之色,嬌聲道:
「國公爺!真沒想到我今日竟然見到活的了!年初西北一戰,您打的真是大快人心!當時我在榆林城……」
尤氏在旁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壓低聲音嗔道:
「三妹,你這是什麼話!在國公爺面前,怎的這般沒規矩!」
什麼活的了?你還見過死的不成?
尤三姐這才「哦」了一聲,收了話頭,不情不願地退後了半步,眼睛卻還黏在賈璟身上,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賈璟卻來了幾分興致,沉聲問道:
「你去過榆林城?」
這裡就不得不說一說尤二姐和尤三姐的來歷了!
以原著來看,尤二姐、尤三姐本來不姓尤,這是她們繼父的姓。
她們的母親尤老娘在與第一個丈夫生下她們兩姐妹後就成了寡婦,後來改嫁尤家,她們姐妹才跟著姓了尤。
因為尤家原本有位大姐,也即尤氏,所以她們兩個才改稱二姐和三姐。
不知她們的生父家是怎樣一戶人家,想來應該不會太窮,否則不會和皇糧莊頭的張家攀上娃娃親。
按理說,大漢如今的世道正是封建理學的巔峰時期,稍微有點錢財和地位的家庭的寡婦都是要守節的。
而尤老娘已經給亡夫生了兩個孩子,雖然不是兒子,而且他們的家庭條件應該還是允許她守寡的,但她還是要改嫁,這在此時算是極大膽的行為。
一種可能是她婆家叔伯欺負她沒有兒子,搶奪她的繼承權,吃絕戶;
另一種可能是她希望嫁到比亡夫家更富裕或更有權勢的尤家。
反正最後是風韻猶存的俏寡婦帶著兩個小拖油瓶興高采烈地嫁給了尤氏老爹。
但是尤老娘改嫁後沒幾年,第二個丈夫也死掉了,這裡或許多少就有些說法了!
尤老娘還沒來得及與尤老爹生出兒子,就再次守寡,而她自己生的兩個孩子又都是前夫的女兒,所以自此以後,她在尤家的地位和前景可想而知,稱得上是十分不樂觀。
而此時的她韶華已逝,不可能再次改嫁以改善自己的生活質量。
她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女兒身上,可惜她的親生大女兒尤二姐指腹為婚的張家已經敗落了,以後真嫁過去只能受苦,只好想辦法退婚。
最終,尤老娘就把目光放在了在寧國府當主母的繼女尤氏身上,帶著尤二姐、尤三姐上京來投奔尤氏,以求下半生有個依靠。
那麼問題來了,尤老娘究竟是從哪裡帶著尤二姐、尤三姐上京的呢?
原著中並無記載!
此時聽尤三姐說著榆林,難道她們是從西北過來的?
不過,似乎也不是沒可能,畢竟尤世勇所在的尤氏家族不就紮根在西北嗎?
聽著賈璟問詢,尤三姐那張人比花嬌的俏麗臉蛋上,現出激動之色,急聲回道:
「我們一家正是幾個月前從榆林城上的京呢!也正是因著偽清、北元的進犯,西北那邊不安全,我娘才會下定決心來京投奔大姐。」
「只不過,當時沒想到北元那伙蒙古韃子來的這般快,我們還沒來得及走,就被圍困在了榆林城裡。」
「……那時,城裡所有人都以為這次難逃一劫,關鍵時刻,是國公爺你帶兵趕到,單騎沖陣大敗北元五萬蒙古韃子騎兵,斬將擎旗,力挽危局!」
「戰後,全城都在傳著國公爺的威名,我起初還不太信,專門扮做男裝去城門外看了,才知道都是真的!」
她越說越興奮,臉蛋兒漲得通紅,眼睛裡的光亮得像是兩團火,全然忘了禮數,繼續道:
「您不知道,我們打西北來,那北元的韃子幾乎年年南下打草谷,搶糧食、搶牲口、搶人,我們那邊的人和他們仇深似海。」
「您把他們滅了,對我們來說就是天大的恩情!我們那邊的人都說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我大漢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傑,還有很多人私底下給您立生祠、立廟呢!」
尤三姐仰著一張艷若桃李的臉,神情中滿是見到偶像的動容,儼然一副後世追星族的模樣。
一旁的尤二姐此時也抬起螓首,輕輕柔柔的說了一句,道:
「上京後,三姐兒得知國公爺和大姐還是一家,別提多高興了,一直求著大姐要見一見您!」
尤氏則帶著幾分小心,賠笑道:
「三妹平日裡就是這般男兒一樣的性子,國公爺您別見怪!」
此時的賈璟面色柔和了幾分,眸光沉靜,清聲說道:
「三姐兒真性情,有什麼可見怪的!」
「不過,北元之禍,非一日之寒;邊患之平,亦非一人之功。若無朝廷鼎力支撐,無無數邊關將士浴血奮戰,便是有十個賈璟,也踏不平狼山。」
「你們既從西北來,親歷過戰亂之苦,便該知道今日的太平來之不易。往後不必謝我,只消記得這太平,是無數人拿命換來的。好好過日子,便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這也算是對兩個苦命女子的一份告誡了!
原著中尤二姐吞金而亡,尤三姐橫頸自刎,雖說兩人也有著屈從賈珍父子的污點,但也不過都是封建禮教壓迫下的可憐人罷了!
賈璟對於兩人原本沒有什麼偏見,因為在他眼裡,兩人並沒有做過什麼害人的事,可能尤二姐有幾分貪慕富貴,但天底下又有幾人不貪名求利呢?
只要不去做違法亂紀的事,那就都不算違了他的原則。
好在,如今的賈珍、賈蓉已經沒了,以後二人的命運應該會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