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芳園池塘邊的榕樹下,
賈璟擁著玉顏微紅、嫣然明麗的寶釵,冷香撲鼻,低頭間,目光落在她光滑如玉的脖頸上。
只見脖頸上繫著一條絲絛,襯得那片肌膚愈發瑩潤如雪,明顯是他上次所送的青玉牌正戴著。
青年略顯溫煦的聲音在少女耳邊響起:
「這青玉牌妹妹一直戴著可還方便,會不會沉了些?」
玉牌質地細膩,相比於一般的配飾多少沉了點,當然,和金鎖比起來還是不如的!
寶釵把頭埋得更低了些,貝齒咬著下唇,聲音細得像蚊蚋:
「自哥哥贈我之日起,便不曾離身。每日晨起梳妝,第一件事便是先把它戴上。」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了幾分:
「戴著它,便覺得哥哥就在近旁,心裡頭莫名就感覺踏實些!」
這就是說話的藝術性,賈璟問沉不沉,寶釵不答輕重,卻說莫名覺得心裡踏實,以物喻人,一語雙關。
賈璟看著含羞帶怯的寶釵,輕輕笑了笑,溫聲道:
「戴著也好!我是瞧著妹妹平日裡似乎不大愛戴首飾,衣裳也多是半新不舊的。今日這身,若是我沒記錯,上回在榮慶堂見你時穿的也是這件銀鼠皮半臂。」
寶釵向來是外在極簡,衣著素淡,
近段時間,還是因著他的緣故,每次見面才會塗些胭脂以及耳邊多了對紅寶石墜子!
聽著賈璟的話,寶釵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抿唇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池面上被風吹起的一圈細紋,轉瞬即逝。
顯然是對於賈璟能記得她上次的穿著,內心有幾分欣喜。
「我往日裡確實不太在意這些。這件半臂是前年做的,料子是好料子,只穿了三四回,丟了可惜,便一直穿著。」
寶釵抬手理了理鬢邊被晚風吹散的一縷碎發,輕聲道:
「至於首飾,媽倒是每年都給我打新的,光是今年春上就送了好幾套赤金頭面來,還有上次宮裡娘娘賞的,三妹妹也分了我一匣子南珠,顆顆都有指頭大。」
「只是我覺得,那些東西戴在身上沉甸甸的,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實在不甚方便,就都收起來了!」
頓了頓,抬起那雙水潤瑩然的杏眸看了賈璟一眼,寶釵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藏得極深的羞澀:
「不過,若是三哥哥喜歡我多穿些、戴些,我也願意備著……」
「這樣就很好。」賈璟截住了她的話頭,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豁達包容之意:
「濃妝淡抹總相宜,妹妹天生麗質,倒也不必這些外在來襯托!況且……我也不希望妹妹為了我而刻意改變,讓自己穿戴著不舒服!」
寶釵聞言,杏眸微垂,品著「天生麗質」和「不希望妹妹為了我而讓自己不舒服」兩句話,心湖中湧現著一波接一波的欣喜,輕聲道:
「哥哥這般疼我,妹妹又何嘗不甘願……容己悅君!」
若是賈璟真的喜歡她打扮,她自然是樂意給自己外在多加些點綴的!
不過老實說,其實寶釵也有些摸不透賈璟的喜好。
若說其喜歡盛裝打扮,似乎也不盡然,畢竟也沒見他對府上哪個塗脂抹粉、珠光寶氣的女子多看過兩眼,如鳳姐兒!
若說其不喜歡,今日偏又提到這方面。
賈璟感受著寶釵話中的心意,思忖著。
他倒不是說不喜歡女子盛裝華服、明艷濃烈的去打扮,
只是正如他剛剛所說,淡妝濃抹總相宜,關鍵不在於濃或淡、盛或素,而在於一個「宜」字!
一句話:適合自己的裝扮才是最好的!
而寶釵在原著中的花名簽是牡丹,題著「艷冠群芳」,看似有一個「艷」字,似乎與她往日裡的「素淨」打扮相矛盾,
但別忘了她那首《詠白海棠》里的自況: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
也就是說,她的艷不是世俗意義上盛裝打扮的艷,更不是堆砌出來的濃烈,而是褪盡鉛華之後,由內而外透出來的那種風骨和韻致。
她的美是「冷香」,是「晶瑩雪」,是「山中高士」,這些意象也都和「盛裝」的浮華、外放格格不入。
更別說,寶釵為人處世的核心原則是「藏愚守拙」。
她不喜歡成為焦點,不喜歡惹人注目,而盛裝打扮恰恰是最引人注目的,這絕對會讓她感到不自在。
賈璟想了想,沉吟著道:
「外在穿戴的講究不在於「盛」和「貴」,而在於「宜」和「當」。」
「妹妹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清水去芙蓉、天然去雕飾,加之一身端莊、內斂的品格,卻是不需要太刻意的盛裝配飾,否則反倒是會遮蔽本身溫潤、沉靜的內在意韻。」
說到這,賈璟頓了頓,話鋒一轉道:
「不過……我聽香菱說,妹妹屋裡,陳設似乎也不多,甚至案上連個花瓶都沒有,博古架上也是空空蕩蕩的,這就有些太過自苦了!」
寶釵房間按著原著記載就是: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
所謂土定瓶即是定窯當中的粗品,與官窯、哥窯、汝窯等精美瓷器相差甚遠。
寶釵聞言先是笑了笑,小心體會著賈璟的心意,隨即柔聲解釋道:
「那些東西,原也不是我用慣的。當日從金陵上京,母親怕京中住處寒酸,讓人笑話了去,便揀了幾箱子金玉器用隨船帶著。」
「到了這邊,我又覺得那些東西擺出來實在太過招搖,便只留了幾件日常用得上的,其餘的都讓鶯兒收進庫里了。」
說著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卻也並無半分委屈,繼續道:
「母親常說我不像個大戶人家的閨閣小姐,倒像個寒門舉子的女兒。我倒覺得這樣自在。屋裡東西少了,心裡也清淨。」
「那些個金玉古玩,擺了一屋子,日日看著,反倒是物累。」
賈璟聞言,知道這是寶釵在有意克制著作為年輕姑娘的天性,失笑道:
「妹妹這倒是有種脫離了物慾浮華的、向內求索、怡然自得的高士風範!」
「不過,簡約不等於簡陋。晚些時候我讓香菱給你送幾樣東西過去,不是什麼花花綠綠的擺設。」
「我那裡有一尊前朝銅爐,不大,正好擱在案上焚香;還有幾塊靈璧石,瘦皺漏透,擺在博古架上倒還看得過去,還有個墨煙凍石鼎……」
說著,笑問寶釵:
「我送你的,可還嫌著招搖、物累?」
寶釵梨蕊般潔白的俏臉上浮著紅暈,卻不忸怩,笑著柔聲道:
「既是哥哥送的,自然不嫌……」
隨後,兩人也沒一直擁著,一邊說著話,一邊繼續沿著池邊繼續緩步前行。
暮色更濃了些,天邊最後幾縷霞光也緩緩沉入遠山背後,池面上倒映著涼亭檐角掛起的兩盞燈籠,紅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撒了一把星星。
走到一處小亭邊時,眼看著天色已晚,寶釵忽而問道:
「總理戎政衙門今日剛剛初立,統管著天下軍務,過了明日壽宴之後,哥哥往後……是不是會更忙一些?」
想著今日之後,又不知多少時日才能相見,寶釵心中無疑是極為不舍的!
賈璟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幾盞被水波揉碎的燈籠倒影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聲道:
「不錯!朝廷整軍經武的大計已經開始了!頭一件事便是清查京畿地域的屯田,這是總理戎政衙門成立後的第一樁要務,我要多抓著點。」
「另外,全國各地的軍務,也要儘快上手熟悉,忙肯定是要忙一陣子的!」
「不過好在如今不像以前掌著十二團營時一般,要長期坐鎮軍營,接下來每日白天在衙門裡忙完,晚上可以回府歇息。」
「妹妹若是想我了,可以晚間過來,嗯……就如今日一般,用為著王子騰之事的名義!」
不得不說,這次王子騰入獄,倒是給了寶釵一個隨時來東府的妥當理由!
就像黛玉打著自家父親林如海的幌子,寶釵也可以打著探問自家舅舅王子騰消息的由頭!
當然,王子騰時日無多,這個由頭估摸著用不了多久!
不過,皇后那邊已經在給他張羅著親事,到時候可以找機會讓人把寶釵、黛玉的名字報上去,讓她們在天家那裡過個明面,
不管結果為正為側,最少以後接觸起來方便多了,也不怕影響到兩人的名節!
寶釵聽著心頭微喜,只是以著舅舅的名義來私會著,這似乎不太好吧?!
溫婉如水的杏眸,對著身旁青年的溫煦目光,凝視片刻,彎彎的睫毛撲扇垂下,猶疑著道:
「舅舅這次……」
終究是親娘舅,趁著賈璟提著王子騰的機會,寶釵順勢也想問一問後續處置的情況!
當然,她清楚賈璟向來公私分明的性子,昨日也聽他給四大家族的關係重新定了調,所以沒奢望著去求情,只是問一問,心裡有個准數。
賈璟面色一肅,道:
「天子金口玉言,若是真貪了,我能做的,也只有讓他少受點罪。」
少受點罪的意思自然是獄中就暴斃,不至於活著剝皮實草!
寶釵抬起一張豐潤、白膩的臉蛋兒,略有些嬰兒肥的臉頰映著燭火,愈發明艷動人,幽幽的嘆了口氣,道:
「我聽媽說過舅舅家的事,這次怕是難了……」
此意自然是贓銀來歷不正!
賈璟道:
「縱是真拿了,要查清也需要一陣子!你回去和姨媽說,讓她也不必到處找關係想要救王子騰,這是天子定的御案,誰也翻不了!」
「尤其要謹記這次教訓,可別一個坑裡跌倒兩次,又使著銀子進了誰家帳冊!」
王子騰這事,應該也能殺一殺官員之中行賄的風氣,讓更多人引以為戒,這樣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寶釵點了點頭,見賈璟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聊,抬起妍美的臉蛋,轉而道:
「還有一事,要問一問哥哥的意見!最近有人給我大哥說了一門親,是戶部掛名的皇商夏家,我大哥如今年紀也到了,加之我媽聽著別人說對方有才有貌,想要趕緊定下來。」
「我卻覺著如今神京城不太平,哥哥昨日也說,不適宜此時結親,我有些擔心著!」
賈璟聞言默然了片刻,沒想到薛蟠到底沒躲過這門親事。
所謂皇商夏家,自然是指夏金桂,
畢竟她家就只有這麼一個寡女,怕是薛姨媽之所以選中,也未嘗不是看中了她家以後可繼承的巨額財產。
不過,此女被嬌養溺愛,有才無德,是一個集驕橫、善妒、狠辣、撒潑於一身的「攪家星」。
原著中,夏金桂進入薛家後,迅速便將薛家攪得雞犬不寧:
薛姨媽被她氣得「左脅疼痛」,卻又拿她沒辦法。
想管教她,她卻頂嘴:「我們家的姑娘,沒有給人家做妾的。我雖年輕,也管家務,不比你們府上的姑娘,只會吃現成飯。」
連薛姨媽這樣的當家主母都奈何不了她,她對小姑子寶釵自然更就不放在眼裡了,只是寶釵「每隨機應變,暗以言語彈壓其志」,她才稍有收斂。
但即便如此,她也在背後說寶釵的壞話,稱寶釵是「醋汁子擰出來的」。
不過。原著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她對香菱的欺凌:
香菱本名甄英蓮,被薛蟠搶來後改名香菱。
夏金桂一來便說「菱角花誰聞見香來著」,強行給她改名「秋菱」,剝奪她原有的身份象徵。
同時,她還裝病陷害香菱,讓丫鬟小舍兒把薛蟠叫進自己房裡,又故意在香菱面前露出破綻,誘使香菱撞破薛蟠的「好事」,激怒薛蟠毒打香菱。
甚至她還在枕頭裡藏紙人扎針,自己裝病,誣陷是香菱做的「魘魔法」,意圖害死她。
至於她動輒對香菱「抓乖賣俏」、「淫婦」等污言穢語,更是數不勝數。
總之,這是一個「愛自己尊若菩薩,窺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內秉風雷之性」,有「盜跖性氣」的既潑悍又善妒且濫淫的「河東獅」,絕非良配。
賈璟看了一眼玉容上掛著擔憂之色的寶釵,徐徐道:
「此事,你們或可以在深入打聽一下……」
雖說等薛蟠入了獄,此事多半要黃。不過寶釵既然問了,賈璟自然也不吝於提醒一下!
正當賈璟準備繼續分說兩句夏金桂之事時,忽聽小亭邊的假山拐角處傳來一連串的軟音嬌語:
「哎喲!國公爺……」
「見過國公爺!」*2
「叔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