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寶玉聽著王夫人的這番話後,面上見著驚容,艱難的將目光從金釧兒身上收回來,脫口而出道:
「竟有此等事?那舅舅家的姐妹們……豈不是也要受牽連?她們的終身……豈非就此毀了?」
剛才還在想著以後可以和舅舅家的姐妹們多親近,這下豈不是也沒了!
王夫人原本滿心的憤恨正要往外涌,忽然聽見這一句「舅舅家的姐妹們」,只覺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瞪大了眼直直地看著寶玉,看著那張面如滿月、滿是無辜的臉上掛著的關切,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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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們受不受牽連的事嗎?你舅舅可就快要被處以極刑了??
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王夫人最終只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你舅舅要被剝皮實草了,你……就沒什麼其他想說的嗎?」
寶玉嘆息一聲,道:
「舅舅他送了銀子,如今事發,那也是他的命……只是可惜了家裡的姐妹。也不知她們以後要落到什麼人手裡……」
「依我說,舅舅的事我們插不上手,太太不如準備些銀錢,等舅舅家的姐妹們若是落了難,也可贖買回來,她們都是頂好的女孩子……」
王夫人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眼前金星亂迸,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她腦袋裡敲了一口鐘,臉上血色盡褪,隨即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
卻說另一邊,薛姨媽自榮慶堂離開之後,到底放心不下王子騰的安危,帶著寶釵一同來到東府,想要找賈璟打聽打聽消息。
可賈璟如今哪有時間見她,總理戎政衙門初立,裡面的各司、各處的組織架構、人員等諸多事項需要他一一處理不說,
全天下的軍務也都要他一一過問,很多緊急軍務更是片刻耽擱不得!
所以,薛姨媽在東府坐了一個時辰最終也沒能見到賈璟的面,只能又火急火燎的回去另想辦法,獨留下薛寶釵在東府繼續等著,說是有信了再回去告訴她。
就這樣,時間飛快,薛寶釵又等了一個多時辰,一直到傍晚時分,賈璟才忙完和薛寶釵見了面。
因著這次寶釵是大庭廣眾之下來的,賈璟考慮著她的名節,也就並沒有選擇在屋內與其敘話,而是帶著她乘著晚風沿著東府會芳園遊園觀景。
這裡就不得不說,東府的後花園與之前已經截然不同。
之前賈珍在時的花園是玲瓏秀巧的,曲廊水榭,假山藤蘿,一步一景,處處透著簪纓世族的精緻講究。
而現在這邊卻疏闊得多,賈璟讓人把這園子修得半是園林半是校場,一條筆直的甬道從正堂後門直通到園子深處。
兩旁種的不是尋常花木,而是成排的蒼松翠柏,樹齡都在百年以上,枝幹虬結,濃蔭蔽日,在夕陽下顯得有幾分靜謐。
石板小道上,兩道身影緩緩散著步,暮色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池水上,隨著水波微微蕩漾。
賈璟稍稍走在前面半步,時不時偏過頭,目光落在寶釵身上。
寶釵今日穿的還是早上那身蜜合色褙子,外面罩著一件半舊的銀鼠皮半臂,襟口只繡了幾朵極素淨的纏枝蓮,別無紋飾。
「今日勞妹妹久等了,這邊衙門初立,很多事都需要我拿主意,明日又是老太太的壽宴,要空出半天時間來,所以忙了一些!」
賈璟在少女嬌羞不勝中拉過她綿軟無比的小手,溫聲解釋了一句。
寶釵原是微微垂著螓首,想著自己的小心思,忽然感受著手上傳來的熱度,芳心忍不住一跳,鬢髮間泛著暈紅,愈發顯得豐艷動人,櫻唇抿了抿,趕忙道:
「是我來的不是時候,原也知道哥哥今日必然很忙,不該來打擾,……」
王子騰的事,賈璟不開口問,她也不太好提起。
賈璟笑了笑道:
「我們之間不必這麼客套,本也近一個月沒見了,我也常想著妹妹呢!」
聽賈璟這般說,寶釵瓊鼻一酸,翠羽細眉之下,水潤杏眸中霧氣橫生,好懸落下淚來!
其實,自賈璟這般權勢日隆,寶釵與有榮焉之餘,心中未必沒有著自輕之意。
尤其是自表白以來,每次都是她主動著來找賈璟,且這次賈璟還將她「晾」了兩個多時辰,心中難免會有著些許自我懷疑!
雖說她也知道賈璟是真的忙著軍國大事,但多少猶疑著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
此時,聽到賈璟溫言軟語的說想著她,自然湧起欣喜、羞澀、安定等各種心緒。
賈璟見薛寶釵眼角閃著淚光,不由頓了頓腳步,看著豐盈可人的少女,疑問道:
「妹妹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心裡怨著我這陣子沒去尋你?」
寶釵輕輕搖了搖頭,梨蕊般潔白的玉容染著薄薄的緋色,杏眸中目光如盈盈秋水,淚珠在睫毛上顫了顫,緩緩滾落下來。
她垂下眼帘,聲音輕柔得像晚風拂過池面:
「我怎麼會怨哥哥。我只是……只是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能得哥哥這般……愛護!」
當初在金陵時,哪裡能想到會有今日!雖說名分未定,但終究有了依靠!
賈璟伸出手,指腹輕輕落在寶釵的眼角,替她拭去那將落未落的淚珠,那指腹帶著薄繭,觸在柔嫩的肌膚上,有一種粗糲的溫熱,感受著少女豐潤的臉蛋粉膩柔軟,賈璟柔聲道:
「什麼福分不福分!往後莫要再說這些自輕自賤的話,我還慶幸能有妹妹這般賢內助呢!」
說來也是奇怪,寶釵在他面前這都是第幾回哭了?
上次在梨香院門前也梨花帶雨、淚眼朦朧的,仿佛成了黛玉的性子!
也不對,黛玉似乎都還一次沒在他面前哭過!
寶釵聞言,心尖一顫,方才那些縈繞了半日的自輕與猶疑,被這一句話輕輕地拂去了,像一陣暖風,吹散了池面上最後幾縷薄霧。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輕輕上前一步,將身子挨近了,兩條白皙豐潤的手臂環住賈璟的腰肢,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那動作起初還帶著幾分試探的羞怯,貼上去之後,手臂便收緊了。
「哥哥不喜歡聽,那我以後就不說了!」
她的聲音從賈璟胸口傳出來,悶悶的,軟軟的,帶著幾分難得的嬌憨與順從,像是風雨過後,檐下最後一聲輕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