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大小子孫少安要辦婚事,孫玉厚老漢心裡早盤算著風光熱鬧些,如今家裡光景日漸寬裕,物件吃食全都不短缺,本該好好操持一番。可少安連同上門的女婿反覆跟老漢叮囑,萬萬不可鋪張大辦。上頭文件三番五次下達,倡導簡樸節約,要辦新式革命婚禮,還傳著一段順口溜:
領證鞠躬禮簡單,分文彩禮不曾添。
木板搭床作婚寢,單床棉絮作妝奩。
十里徒步迎新娘,待客白水配瓜干。
夜餐窩頭醃鹹菜,紅紙單喜貼土垣。
粗布舊衫身上穿,花銷不足二十元。
憑糧憑票手工攢,無件奢品只求安。
玉厚老漢拗不過孩子們,只能壓下心裡大辦宴席的念頭,最後只備下兩桌便飯。
灶下忙活掌勺的,是自家老伴、弟弟孫玉亭媳婦賀鳳英,還有金俊海家婆娘搭手幫忙。
雖說沒置辦全村大席,老漢依舊蒸了好幾大鍋黃澄澄的玉米饃,整整齊齊碼在院壩邊上。
但凡村里鄉親上門道喜,他便上前遞上一塊饃,再散上一根好煙,禮數半點不曾短。
東拉河上吹過來的風已經帶了涼,坡上的酸棗葉落得滿地通紅,從田家圪嶗傳來的歡喊聲順著溝道一層一層飄過來,由遠及近,撞得人心尖發顫。
孫玉厚老漢立在院壩口頭的老槐樹下,一身青布對襟褂子乾乾淨淨,邊角沒有一點補丁。
頭上新裹了條雪白雪白的羊肚手巾,在額前規規矩矩打了結,邊角捋得平整,半點塵土都不見。
他右手穩穩托著那杆女婿送給他的老煙槍,楠木桿油潤發亮,被長年累月的手掌摩挲出一層溫潤包漿,菸嘴是溫潤的白玉料子,底下鑄著厚實黃銅煙鍋,現在這煙槍時刻不離手,成了他的象徵。
此刻煙鍋空空的,他沒心思填菸絲,指尖輕輕摩挲冰涼的玉嘴,目光死死盯著村里來的土路。
接親的隊伍慢慢顯了形,自家少安走在正中,胸前別著一朵艷艷的紙紅花,少安身側俏生生立著田潤葉,一身乾淨的大紅嫁衣,辮子梳得整整齊齊,眉眼溫順,跟在少安身側,一同往孫家窯洞這邊來。
孫玉厚此刻腦海里,翻來覆去盤恆著往年舊事。
早些年他連做白日夢都不敢往這上頭想。他家日子一年比一年過得悕惶,儘管他和少安終年辛勞,依舊填不飽肚子。
田福堂是村里支書,弟弟更是縣裡幹部,手裡有權有糧,家底厚實,兩家日子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深溝。
平日裡田福堂嘴上熱絡,一口一個「老哥」喊得親熱,可孫玉厚心裡透亮,人情臉面是一回事,門第高低是另一回事,兩家差得實在太遠,從前他連讓少安靠近潤葉的念頭,都不敢往深里存。
誰能料到世事翻覆,自從他家大女子蘭花被罐子村逛鬼王滿銀騷情麻纏上。命運就打了個拐。
除了起初那段日子的揪心,可沒過多久,家裡光景竟一點點往好里走。
不著調的王滿銀開始收心著調了,還變著法了幫襯著他家。
更叫整個雙水村震動的是,他的大娃少安爭氣,一舉考上工農兵大學,畢業直接留在省里做幹部,堂堂正正捧上公家飯碗。
再轉頭瞧田福堂,不過也只是一個村支書,現在和他說話,「老哥,老哥」叫得更親熱。他家的門弟,似乎也並不高。
風卷著田五的信天游,望著土路上並肩走來的少安與潤葉,老漢眼眶裡的熱淚涌得更凶。
從前壓在心底、不敢觸碰的門第鴻溝,靠著世道轉機、兒子爭氣,竟就這般悄無聲息地填平了。
他攥緊楠木煙杆,喉嚨里堵著萬千滋味,說不清是寬慰,是揚眉吐氣,還是積攢多年的委屈終於落了地。
周遭看熱鬧的村民,鬧哄哄的迎著新人而去,孫玉厚耳尖聽得清清楚楚他們的議論,心裡分外踏實。
這場少安,潤葉的婚事置辦得十分簡樸,甚至比不上一般村民的排場,也沒置辦多少花哨物件,可村里沒有半個人背地裡瞧低孫家,更不會嚼舌根說他家窮得撐不起場面。
大夥心裡都明鏡似的,只道孫家明事理,主動跟著國家號召簡辦婚事,是覺悟高、懂分寸。
昨日夜裡窯洞裡就他和王滿銀兩人在嘮嗑,孫玉厚攥著這杆老煙槍,絮絮叨叨跟女婿吐了一肚子苦水。
他心裡一直堵著塊疙瘩,如今家裡日子熬出頭,少安更是出息成省里幹部,潤葉又是他看上的貼心穩妥的兒媳,怎麼說都該熱熱鬧鬧大辦一場婚禮。
眼下這般從簡操持,他總覺得虧欠了兩個娃娃,對不住自小吃苦受累的少安,也委屈了人家潤葉。
說著說著老漢眉頭擰成一團,語氣里滿是自責,大半輩子窮怕了,好不容易有條件風光一回,卻要跟著新風尚簡辦,心裡那道坎怎麼都跨不過去。
當時王滿銀就坐在對面板凳上,耐心聽他說完,慢慢掰開道理寬慰他,王滿銀說,「手裡有錢有糧卻不鋪張大辦,跟沒錢沒糧拿不出東西操辦不起,壓根是兩碼事。前者是心中有分寸,順應新風尚;後者才是家境窘迫、無可奈何。」
如今孫家光景早已翻身,少安又是省里的幹部,家底、體面全都不缺,主動簡辦婚事,這不是虧待,是識大體、順潮流,旁人非但不會看輕,反倒高看孫家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