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沉默片刻,心裡清楚王滿銀的顧慮。他今天的婚禮,比一般村民的婚禮還簡樸。
村里老一輩守著老理,現在雙水村的條件好了不少,尋常人家婚嫁總要置辦酒席,熱熱鬧鬧折騰兩三天才算體面。
可他不一樣,如今身兼省農業廳旱地推廣站副站長,堂堂處級幹部,還是原西旱地試點第一負責人,全縣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行事。移風易俗、節儉辦婚是眼下幹部的硬性風氣,他萬萬不能帶頭鋪張,開這個壞口子。
迎親隊伍簡樸素淨,半點舊式婚嫁物件都無。沒有花轎,沒有披紅毛驢,田潤葉也不戴紅蓋頭。媒人金俊山走在隊伍最前頭,身上一件半新藍布褂子,脊背挺得筆直,步履穩重。
孫少安胸前別一朵小紅花,緊隨其後,身側挨著王滿銀、汪文杰、劉根民幾人,所有人清一色藍灰工裝,色調素淨。
隊伍末尾是孫少平,肩頭挑一副竹筐,筐里碼著一摞黃米蒸糕,旁邊跟著幾個年輕後生,專門備著應付攔路唱曲的禮數。
孫家院壩到田福堂家隔一道淺溝,抄山間小路走,不過二十來分鐘。
溝口吹來尚存餘溫的秋風,道邊枯草根被吹得沙沙作響。少安步子邁得大,走在前頭,鞋底捲起一層細碎黃土。離田福堂院壩越來越近時,一陣嘹亮的唱腔順著風飄了過來。
是田五。
老漢站在院壩外一道土坎上,雙手背在身後,扯開嗓子唱信天游。
村里紅白事從來少不了他,攔路唱曲是代代傳下的老規矩,唱得合人心意,才肯放迎親隊伍進門。只是今日田五沒唱老舊姻緣小調,詞句全是他自己新編的:
「一道道的那個山來一道道水,咱農業學大寨不怕苦和累。新事新辦新風尚哎,革命的夫妻比翼飛。」
調子還是陝北原汁原味的悠長腔調,內里詞句全貼合時下運動新風。
唱完最後一句,田五自己先咧嘴笑開,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圍在四周看熱鬧的鄉親跟著鬨笑,笑聲順著山溝來回迴蕩,清亮透亮。
王滿銀往前緊走兩步,往土坎底下一站,清了清嗓子,迎著田五的調子接口對上。
「一層層的那個田來一層層地,旱地試驗靠咱好子弟。幹部帶頭破舊禮哎,同心增產永不離。」
田五以前和王滿銀可是對過歌的,他扶了扶頭上舊布帽,起頭又拉長聲唱:
「東山峁種糜子西山種穀,如今幹部結婚不擺酒肉。
旁人嫁娶鬧三天,少安兄弟儉樸走新路。」
話音落,底下看熱鬧的村民一陣鬨笑。
王滿銀腰杆一挺,放開嗓子回唱,聲音敞亮不輸田五:
「老叔你莫把舊事掛心頭,學大寨就要破舊俗。
少安本是旱地帶頭人,不鋪張來不擺闊。」
田五點點頭,腳在土坎上輕輕一點,再唱一段:
「的確良衣裳乾淨又板正,要把田家鳳凰迎。
不靠彩禮不靠禮,一心種地搞收成。」
王滿銀抬手朝孫少安的方向指了指,接續唱道:
「良種麥種當作心意送,黃土坡上求豐產。
夫妻同心抓生產,好日子不靠金銀填。」
……
田五聽得暢快,一拍大腿,收尾一段調子揚得老高:
「新事新辦風氣順,黃土塬上氣象新!」
兩段對唱話音剛落,四周看熱鬧的莊稼人一齊拍起手,叫好聲漫過溝坎。王滿銀快步走到少平跟前,伸手卸下肩頭的竹籮,撿出兩塊暄軟的黃米蒸糕,雙手捧著遞上土坎。
「五叔,承你一番吉言,這點糕你收下,分給大夥嘗嘗。」
田五樂呵呵接下蒸糕,往旁邊一挪身子,把進村的路徹底讓開。一旁的汪文杰、劉根民緊跟著走上前,各自摸出兜里備好的廉價紙菸,拆開包裝挨個兒給圍看的村民分發。
汪文杰手快,遇上年紀大的老漢,主動遞到人家手裡;劉根民手裡攥著一沓煙,分給一旁看熱鬧的年輕後生,嘴上還笑著搭話:「都歇一歇,沾沾少安的喜氣。」
村里人接過煙,有的捏在手裡捨不得點,嘴上連連道謝,迎親的隊伍順順噹噹地進了田家圪嶗。
田福堂院壩,里外早打理得清爽利落,沒有花哨紅綢,只窗沿貼著一張紅紙寫的新事新辦標語。
家裡一應事務全由二爸田福軍主事,從陪嫁清點到待客次序,件件安排得條理分明。
里窯炕頭安安靜靜,田母坐在側邊小板凳上,拉著潤葉的手掉眼淚。
田曉霞挨著田潤葉坐著,絮絮說著閒話。
今日田潤葉一身大紅列寧裝,在素淨的窯洞裡格外鮮亮。
立領剪裁規整,單排布扣扣齊,衣身長短剛好到腰下,袖口收得利落,布料平整乾淨。
平日裡她常穿灰藍幹部裝,這般正紅衣裳少見,襯得人臉頰溫潤泛紅,沒有舊式嫁衣的繁複,又藏著新娘子該有的喜慶。
迎親一行人跨過田福堂家土院門,腳下黃土院壩掃得乾乾淨淨,不見半分嫁娶的鋪張陳設。田福軍作為女方主事,早已立在窯門口等候,一身沉穩幹部工裝,神色溫和得體,媒人金俊山陪在他身側,二人先互相頷首示意。
金俊山先開了口,語氣客氣周全:「福軍同志,今日少安前來迎親,婚事一切從簡,遵從移風易俗的規矩,沒搞半點舊俗排場,還望你們田家寬心。」
田福軍淡淡一笑,抬手示意眾人進屋:「俊山老哥客氣了。如今舉國都在農業學大寨,新事新辦本就是該提倡的風氣,少安紮根塬上搞旱地試點,以身作則簡辦婚禮,我們田家非但不介意,反倒十分讚許。」
話音落,孫少安上前一步,胸前小紅花端正,一身雪白的確良襯衫格外醒目。他對著田福堂夫婦恭恭敬敬彎了下腰,聲音誠懇透亮:「爸,媽,我來接潤葉回家。」
田福堂坐在堂屋裡,聞言嘴角舒展,輕輕點了點頭;田母坐在一旁,眼眶微微發熱,忙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