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全縣專項大會準時召開,農業口乾部、縣農林辦全體幹事、十八個公社黨委書記盡數到場。
會上當眾宣讀省廳派駐人員名單、試點專屬扶持政策、專項農資補貼調撥權限,把分工掰扯得明明白白。
地方負責協調用地、組織社員投工、化解大隊層面各類矛盾;省工作隊只管鑽研旱地種植技術、落地各類對比試驗、按需下發扶持物資、手把手培訓基層農科人員。
好在原西縣此前提前完成全域旱地摸底,各塬區土層墒情、歷年旱災減產數據、各村耕作短板全部登記成冊,省去從頭摸排的功夫,工作隊進駐後直接跳過前期調研階段,全面進入搭建縣、公社兩級技術體系,打造分層高產樣板田的核心攻堅期。
工作隊內部立刻劃分科研試驗、下鄉推廣、物資倉儲、綜合後勤四組,兩台解放卡車往返城郊試驗基地轉運儀器種子,兩台吉普一輛留縣內跑各公社點位,一輛專供孫少安赴省廳匯報、接送上級觀摩人員。
城郊劃定大片專屬省級試驗田,技術員分頭丈量地塊、劃分保墒耕作試驗區、良種繁育圃、綠肥壓青對比區。
各公社同步敲定1—2個基礎適中的大隊,預留百畝土地打造旱地示範樣板,專項化肥、抗旱原種優先傾斜。
全縣四級農科網搭建工作同步鋪開,通知各公社抽調老農、青年骨幹籌備農技培訓班,油印農技手冊、田間觀測標牌、土肥化驗設備全部開箱就位,各項推廣事務緊鑼密鼓鋪開。
田間、縣城指揮部的千頭萬緒剛理順,孫少安便向田福軍與工作隊骨幹交代好近期工作安排,定下臨時代管負責人,趁著九月底這幾日空檔,和田潤葉一同動身回雙水村。
兩人的婚禮敲定在十月一日舉辦。
天剛蒙蒙亮,塬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兩輛墨綠色北京吉普駛出原西縣城,沿著蜿蜒的黃土公路朝雙水村方向駛去。
前頭一輛車由汪文杰駕駛,他特意跟單位請了假,從省城專程回來赴孫少安的婚禮。
孫少安坐在副駕,一身利落幹部工裝,眉宇間藏著掩不住的溫和歡喜。
後排坐著田潤葉、田潤生和田曉霞,潤葉挨著車窗,時不時扭頭望向窗外連綿的黃土坡,一想到馬上回村舉辦婚禮,臉頰始終帶著淺淺紅暈。
她悄悄的撫摸著肚子,她也懷孕了。
田曉霞興致勃勃,一路跟姐弟倆說笑,聊起少安哥跟他們說起去京城參會、受國家領導人接見的種種見聞,興奮不已。
緊隨其後的第二台吉普,開車的是王滿銀。副駕上坐著田曉晨,后座坐了四個人,心神有些恍惚的孫母,抱著才一歲多的牛蛋。還有抱著虎蛋的孫少平。
家裡蘭花眼看就要臨盆,身子沉得厲害,根本沒法顛簸趕路回村,只能留在家裡靜養,秀蘭嫂子照看著,今日回鄉赴少安婚禮的擔子,便全落到王滿銀身上,由他帶著少平、孫母,領著兩個孩子一同回雙水村。
孫母抱著牛蛋倚著車窗,眼神發怔,心頭百感翻湧。
多少年苦日子歷歷在目,自家老大少安打小就下地吃苦,整日守著坡地刨食,誰能料到短短數年光景,兒子竟闖出這般天大的名堂。這次旱地農業科學種植方案拿到國家認可,他遠赴京城領獎,還得到國家領導人親自接見;如今穩穩當上省農業廳旱地推廣站副站長,堂堂省里正處級大幹部,手裡握著全省旱作推廣的重任。
王滿銀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和田曉晨說幾句,還一邊寬慰心緒難平的孫母。土路兩旁遍地秋收留下的秸稈向後掠去,車子穩穩朝著雙水村趕去,窯洞那邊婚事怕早已置辦妥當,只等一行人回去,熱熱鬧鬧辦起孫少安的喜事。
一九七四年十月一日,農曆八月十六。
雙水村山間晨霧濃得化不開,夜裡落過輕霜,漫坡秸稈上蒙著一層白蒙蒙的薄寒。
孫少安立在新窯門洞底下,一身雪白的確良襯衫襯得整個人亮眼利落,這是省委常委汪昭義送給他的新婚賀禮。
的確良料子摸上去挺括順滑,前一晚反覆熨燙,身上尋不出半道褶皺。小翻領剪裁規矩,單排兩粒暗扣嚴絲合縫扣到頸下,肩線收得恰到好處,不會緊繃勒身,也不像粗布褂子那般松垮塌肩。
他骨架寬大結實,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純白布料襯在身上,洗去了往日沾在身上的黃土粗礪,卻不見城裡幹部單薄文弱的模樣,沉穩裡帶著莊稼人獨有的硬朗。
下身配一條藏藍長褲,褲縫熨得筆直,褲腳不長不短,妥帖蓋在一雙刷洗得鋥亮的黑皮鞋面上,沒有多餘布料堆在腳踝。
他垂眼掃了一遍身上衣裳,又抬眼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峁。東邊日頭剛從山尖冒出來,淡金晨光鋪進溝底,蜿蜒的東拉河映著天光,像一條細細泛白的長線。
今日是他娶親的日子。
村里見慣了嫁娶吹嗩吶、抬紅轎、放鞭炮,他家卻半點舊排場都沒有。
院子掃得一塵不染,靠牆擺了幾條粗木條凳,新窯正牆正中貼著大幅主席畫像,兩邊各貼一張紅紙,毛筆字寫得分明:抓革命,促生產;農業學大寨,新事新辦。
王滿銀今天是迎親總管,換了件乾淨藍布對襟衫,腰間扎差一根皮帶。
少安緩步走過去,開口問:「姐夫,你站這兒來回瞅啥?」
王滿銀臉上那點淺笑一下子收住,往旁邊挪了半步,壓著嗓音回話:「我是擔心前頭攔路的事。你這婚事辦得太過簡樸,村里不少老人心裡犯嘀咕,萬一有人故意出難題,不好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