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濛濛的雨絲夾著一星半點的雪花，正紛紛淋淋地向大地飄灑著。
時令已快到驚蟄，雪當然再不會存留，往往還沒等落地，就已經消失得無蹤無影了。
黃士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地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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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雨雪交加的日子裡，如果沒有什麼緊要事，人們寧願一整天足不出戶。《平凡的世界》原文。
但今年原西的街頭比去年繁鬧太多。全然不見往年開春雨雪天的冷清寂寥。
自去年九月縣委縣工業局牽頭鋪開工礦招工招干改革，清退閒散冗員，一次性放出一千三百多工礦企業幹部職工崗位，大批下鄉知青、各村的農村後生通過考核進縣工廠做工，短短半年縣城憑空多出兩三千城鎮常住人口。
上午八點多，西郊紡織廠的大鐵門一開，下夜班的工人裹厚實的工裝湧出來，上白班的又一窩蜂擠進去，灰藍色的工裝在人流里晃成一片，窄窄的街道叫他們填得滿滿當當。
雨雪天路滑，三輪車、人力板車卻照舊在泥水裡來來往往，車軲轆碾過的地方濺起渾黃的泥點子，落在趕路人的褲腿上，誰也不當回事，只是縮著脖子加緊走。
沿街的吃食攤子比往年多出幾倍，賣雜糧煎餅的、賣熱粉湯的、賣雞蛋醪糟的，支起一個個油膩膩的布棚，棚底下坐滿了人，呼嚕呼嚕喝湯的聲響和遠處廠區傳來的機器轟鳴攪在一起，聽久了竟覺得有一種踏實的轟轟烈烈的勁兒。
縣紡織廠自從新上了自研的噴水織機，細棉布的產量和質量大漲，成了各地供銷社的緊俏商品。
縣機械廠改組後，廠技術科仿製的195型單缸柴油機樣機穩定投產，廠房擴建正在如火如荼進行，廠區規模怕得擴大兩三倍，今年還得招大幾百職工。
縣農機廠的躍進-1型農用三輪車月產已突破三百台，但還是供不應求，每天都有各村村委、各地農機公司業務員，冒雨雪進城提貨、檢修車輛……。
去年此刻，縣城裡冷冷清清，街上半天見不到幾個人。
而今工廠機器日夜不停，務工、購貨、辦事、趕集的人交織在雨霧雪絲里，三輪車、人力板車來來往往，吆喝聲、交談聲混著遠處廠區不斷傳來的機器轟鳴，襯得整條縣城街巷煙火氣十足，一派從未有過的繁盛景象。
而在半山腰的縣立高中，學習氛圍濃厚。
直到午飯鈴聲響起，從一排排高低錯落的石窯教室里，湧出一群學生，他們拿著碗筷，叫嚷著跑過院壩，向南面總務處那一排窯洞，也就是學校食堂跑去。
與此同時，住在城裡的走讀生，也三三兩兩湧出東面學校大門。他們撐著雨傘，一路說說笑笑，通過用橫石片插起的長長的下坡路，不多時，便紛紛消失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
在校園內，南牆根下，已經按班級排起十幾路縱隊，各班值日生正在忙碌的給眾人分飯菜。
冷風裹著潮氣往人骨頭縫裡鑽，不少學生裹著打滿補丁、薄得透風的舊棉衣，縮著脖子搓手取暖。
郝紅梅站在隊伍中段，她身上一件半新的藏青布棉襖，漿洗得乾乾淨淨，邊角平整，沒有一處磨破的補丁，裡面絮的棉花厚實，裹住一身暖意。
袖口、領口都仔細縫過，整整齊齊，處處透著自信，站在學生群里，脊背都不自覺挺直了幾分。
輪到她打飯菜時，她從容報出自己訂的伙食——兩個亞洲饃，配一份乙菜。
食堂廊下雨雪淅淅瀝瀝，郝紅梅捧著玉米面饃和乙菜，思緒不由得飄回剛入學那會兒。
當初家裡光景艱難，是在她家駐村的王幹部幫忙，給她父親謀下在村里穩定輕鬆的活計，後來又讓母親去水泥廠做零工，家裡才有進項，她才能不用整日為口糧發愁，安安穩穩到原西高中念書。
報到沒幾日，她特意尋了兩罐自家醃的鹹菜、一籃曬乾的山棗當禮，登門去王幹部家中道謝。
在王幹部那三孔聯窯院壩里，她第又見著孫少平、金波和田潤生三個同班同學。
王幹部心善，知曉她家境剛緩過來，孤身一人在縣城讀書容易受委屈，當場囑咐三個男孩子，往後在學校多照看郝紅梅幾分。
自那以後四人便常常湊在一處，順理成章成了要好的朋友。
他們三人皆是班裡拔尖出眾的學生，其中最出眾的當屬孫少平。他身形高大挺拔，眉眼清朗俊朗，腹中自有詩書，談吐和普通農家少年全然不同。
去年縣裡元旦匯演，由他執筆劇本、親自導演的紅色舞台劇反響轟動，一路層層推選，送到地區、省城登台展演，還捧回了獎狀，這件事整個原西城無人不曉。
私下裡，田潤生還偷偷同她講過不少旁人不知道的新鮮事。潤生悄悄告訴她，孫少平竟一直在和京城一位模樣好看的姑娘書信往來，兩人暗自在處對象。
又說起金波，他也有一份壓在心底的綿長牽掛，心上人是隔了黃河的山西姑娘，性子直率，還格外愛吃醋，金波時常對著信紙發呆，滿心都是遠在對岸的姑娘。
至於她和田潤生，相處時自有旁人插不進來的微妙心意。
平日裡潤生總下意識護著她，課間會分她一些零食，細碎的溫柔藏在一舉一動里，她心裡清楚，自己對踏實溫和的田潤生，同樣生出了不一樣的好感。
冷風裹挾細碎雪沫落在肩頭，郝紅梅收回飄遠的思緒，望著前方排隊的人群，心裡漾開一層柔和的暖意。
若不是當初王幹部搭手相助，她不會擁有安穩讀書的日子，更不會結識交心的夥伴，還擁有了一份……愛情。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