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原西，秋老虎還賴在黃土塬上不走，日頭依舊烈，曬得街巷裡的土皮泛白。
縣委，縣工業局，縣勞動局，縣知青辦……包括各公社的宣傳欄前，同時貼出大紅告示。
這是全縣工礦企業招工招干考試報名公告。這消息像一陣風，眨眼間就吹遍了原西縣的溝溝峁峁，鬧得城鄉上下沸沸揚揚。
按原定的計劃，這場全縣範圍內的招工招干改革，怎麼也要等到十月份以後，等縣裡的農業試點項目上了路，才能鋪開。
況且上報到黃原地委的申報材料，也還沒有批下來。可計劃這東西，從來趕不上變化。八月中旬，地委竟然把方案批了回來，縣委不少人都覺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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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滿銀打電話給武德全，才得知，是跟縣農機廠生產的農用三輪車在省展銷會上表現有關。
武德全告聽王滿銀，黃原地委原本還打算把原西的這份「全縣工礦企業招工招干全面改革的方案」慢慢審查研討的，還要上報省委批覆才行的。
可誰也沒料到，原西農機廠造出的躍進—1型單缸農用三輪車，在全省農機展銷會上闖出了偌大名氣，省委給予了高度評價。
這次縣農機廠去省展銷會參展的三輪車展銷小組可是每天會向王滿銀匯報參展過程的，王滿銀可比地委領導更清楚展銷動態。
每次匯報的田曉霞，可是說的繪聲繪色。
省展銷農機展銷的場地設在省城郊外的開闊場院裡，連片的棚子下擺滿各地縣地送來的農機具，鐵傢伙挨挨擠擠，機油味、鐵器鏽味混著人聲，鬧哄哄一片。
各地，縣、各公社來的幹部擠在展區里，腳步大多停留在常見的手扶拖拉機、舊式犁耙、播種機旁，走馬觀花。
直到原西農機廠的躍進—1型農用三輪車開進場中央進行性能展示，一下子把大半人的目光都吸了過去。
在展銷場會上，一輛性能展示的農用三輪車停在場地中央，工人們手腳麻利，一塊塊紅磚碼進貨斗，過磅顯示足足有一噸重，末了三個壯實漢子依次上車，一個開車，左右各站一人。
測試的人喊了一聲「起步」，司機擰動油門，車子平平穩穩地動了。不像手扶拖拉機那樣猛地一躥，抖得人渾身發麻，這車走得四平八穩。
緊接著便是專門劃出的陡坡路段，這是最考驗農機動力的地方。
在場不少幹部幹事下意識攥緊拳頭，他們太懂陝北的山路了，多少機子看著好，一爬坡就現了原形。
可這台三輪車引擎聲平穩，車輪抓地紮實，載著滿車紅磚和三個人，不打滑、不熄火，穩穩噹噹攀上陡坡。
下了坡，又專門碾過一段布滿坑窪、碎石的土路。車身起伏不大，坐在車斗里的三人神色從容，絲毫沒有被顛得東倒西歪。圍看的人群里當即響起一陣低聲的驚嘆。
「好傢夥，這減震真不賴！」一個來自延川的公社幹部扯著嗓子說道，他常年跟著農具打交道，手扶拖拉機跑這種路，人坐上去能把五臟六腑都顛個過。
人群還沒平復，陝汽廠的工程師已經走上前去，彎腰查看車架、變速箱，一處一處地瞧接縫，看密封。仔細看了一遍，直說工藝趕得上正經汽車。這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人群里，激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隨後省機械廳的專家拿出儀器現場測功，數據擺在眾人眼前，同載重、同路況下，躍進—1型的油耗遠低於手扶拖拉機，輸出功率、連續工作的穩定性更是全面領先。
實打實的性能擺在眼前，數據不會作假，親眼所見的場景更騙不了人。
「咱們公社後山全是溝溝坎坎，每年往村里拉農資，驢車走一天，這車子半天就能跑兩趟！」一名陝北公社的支書扒著人群往裡探，眼裡滿是熱切。
旁邊另一個地區的幹部連連點頭：「不光拉貨，秋收拉莊稼、冬天拉柴火，哪一樣離得開？手扶拖拉機拉得少，還費油，這機子剛好對症！」
有人當即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和鉛筆，蹲在地上記錄車型、詢問大致售價、交付時間。
那個年代沒有複雜的線上登記，展銷會現場就擺著簡易的意向登記冊，紅紙封面，白紙內頁，旁邊還放著墨水瓶和蘸水筆。
最先動起來的是省城周邊地，縣的幾個大公社、生產大隊的負責人。
他們常年受運力不足的困擾，眼見機子性能過硬、做工紮實，當場就上前登記：「我們公社先訂八十台！十幾個生產小隊，每隊配兩台都不夠用。」
話音剛落，旁人紛紛跟上。關中、陝北、東部各縣的幹部排起了小隊，你報數量，我登記單位，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有的偏遠公社路途遠，怕回去之後名額被搶，當場反覆跟廠里的經辦人確認：「一定要給我們留好，回去我就打報告批款項！」
說到底，這是實打實的剛需。整個陝西北部的山區，田間運輸、鄉村基建、物資轉運，到處都缺好用的機動運力。
老舊農具和手扶拖拉機，早就跟不上生產的需求。各地本來就有大批採購農機的計劃，只是一直沒碰上合適的東西。
況且像拖拉機這種東西，還得要指標。可眼前這輛三輪車，性能比手扶拖拉機好，裝得多，跑得快，還省油，用得上的地方也多。最要緊的，價錢還便宜不老少。
今天實地一測，載重、爬坡、減震、油耗、做工，樣樣過了關。省里專家和大廠的工程師都點了頭，這就打消了所有人「樣子貨，中看不中用」的顧慮。更聽說不需要上級指標，直接跟原西縣農機廠的銷售部對接就行。
就這樣，你一台、我十台、一個公社幾十台，短短大半天時間，登記在冊的意向訂單一路攀升，最後匯總下來，足足突破了一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