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俊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擺了擺手:
「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跑車的常年在外頭,路上遇見了搭把手,都是常事,不值當老掛在嘴邊上。」
「話是這麼說,可能真心幫忙的人不多。何況還幫忙送到家」秀英瞟了一眼醋房的方向,像是隨口一說,
「特別是小金師傅是真實誠,搬糧食、抬醋缸、拾掇那斷了軸的架子車,可是下了死力氣了。一趟一趟搬上車,回來了又幫著卸,渾身是土是汗的,一點都不惜力。像他這麼年輕的司機幹部,還這麼能吃苦的,踏實肯乾的真不多見。」
聽見有人夸自己兒子,金俊海就有點笑的合不攏嘴。「娃娃還小呢,才跟著我出來跑車,學著吧。人還是實在熱心腸,力氣不算大,就是手腳快,不偷懶。」
秀英順著話頭往下接,語氣平平常常的,像是拉家常,話題卻繞到金波身上:
「外頭跑車的年輕司機不多見,小金師傅能受得了這個顛簸,不容易。我瞧他握方向盤的架勢利落,挺老練的,是正經出了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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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算啥正式司機,才跟著我跑了一兩個月。也就是娃娃靈性,摸熟了方向盤。正經的本本啥的,一樣沒有。」
賀耀宗蹲在一旁抽著旱菸,不吱聲,聽閨女問這些話,心裡頭明白是啥意思,不再插話,由著秀英打探。
賀秀英故作詫異,眉眼恰到好處帶出幾分意外:「才跟著學車,看開車架式,老練得很,那他以前在家種地還是……上班?」
金俊海沒往別處想,隨口答道:
「娃娃今年才十七,還上學呢。這不是放暑假了,在家閒不住,死活要跟著我出來跑車,見見世面。風吹日曬跑了一個多月,曬得跟黑炭似的誠,也算嘗嘗謀生白辛苦。下個月就開學了,又得回去念書了,怕得被同學笑死。」
聽到十七歲,還在上學,秀英一下子愣住了。
手裡捏著的那半顆花生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眼底頭閃過一瞬間的錯愕。
白天她親眼看著金波拆架子車、搬醋缸、握方向盤,那架勢穩穩噹噹的,臉曬得黑紅,辦事也周全。她跟妹妹都以為這人二十出頭了,是已經立了業的年輕司機,心裡頭盤算著給秀蓮說親的事。哪成想才十七,還是個學生。
她心裡頭亂糟糟的。先前鋪墊了半天,打算問問家裡啥情況、訂沒訂親,這會兒全白搭了。可又不好再往下問,怕金俊海看出來賀家在打聽他兒子,想結親,傳出去讓人笑話。
秀英趕緊把臉上的神色收回去,把手裡的花生擱回碟子裡,連忙轉開話頭打圓場:
「真看不出還是個學生娃,我們瞧著處事穩當,是個大好後生。他暑假能跟著你歷練,真是念書又能上進,往後定是錯不了,難得!」
她不敢再多坐了,隨便扯了幾句年成好不好、高粱收成咋樣、釀醋的料漲沒漲價,東拉西扯了幾句。
等金俊海端碗喝茶的空檔,便借著醋房篩糧忙不開的由頭,起身拎起側邊空粗瓷茶壺,匆匆辭別賀耀宗與金俊海,快步拐進側邊黑漆漆的醋房。
一進醋房,外頭說話的聲音就隔住了。屋裡頭滿是高粱的土腥氣和醋醅的酸味。秀蓮還彎著腰守在木篩跟前,一下一下晃著篩子,金燦燦的高粱翻上來落下去,細土簌簌往下掉。
聽見腳步聲,秀蓮抬起頭,眼睛裡帶著盼頭:
「姐,……?」
秀英走到她跟前,壓低了聲音,又懊惱又無奈:
「咱們全都看差了,這事怕不得成。那個小金司機哪是啥出門謀生的司機,今年才十七,還上學呢,就是放暑假跟著他爹跑車歷練歷練,不懼日曬的,看著糙大了幾歲。他……下個月就得回學校念書了。」
竹篩從秀蓮手裡歪了一下,大半篩高粱嘩啦啦潑落在泥地上。
方才在心底悄悄生出來的歡喜,一瞬冷了下去,臉上的紅暈慢慢褪盡。
「原來是……學生娃娃」「原來是……放假玩耍的。」她聲音又輕又啞,被窗外溜進來的晚風揉得細碎,「那他還尋著我……騷情。」
她的眼眸中,晶瑩流轉,眼底藏著的光亮徹底斂了,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
賀秀英嘆了口氣, 把攏好的半篩高粱放到木案上。「這就是個誤會,往後慢慢尋摸,總會遇到可心的!」
晚風從木格窗鑽進來,吹動檐角微光,整間醋房只剩篩籮落地的寂靜,和空氣中散不開的醋香。
窯洞裡已經入夢的金波,奔波了一天,疲憊纏了睡意,夢裡還依稀記著漂亮的秀蓮姑娘遞來一碗酸香伏醋的模樣。
他還不知道,他這份情竇初開的感情,似乎無疾而終。
次日一早金波爬起身,洗漱完,逛遍賀家窯院都沒遇見秀蓮人影。
賀耀宗拉著金俊海坐到院壩中石桌旁,早飯擺上炕桌,有二合面饃,玉米稀飯,有醃紅蘿蔔條,另外還煮了雞蛋。
吃飯時還不見秀蓮的影子,他心裡懸著落空,飯後,賀耀宗提了一壺伏醋硬塞給金俊海,兩人在拉扯著。
金波躊躇半晌,才搓著手侷促向賀秀英打聽賀秀蓮咋沒見人。
賀秀英在心裡嘆了口氣,但表面不動聲色:「秀蓮天不亮就跟姐夫下地忙活莊稼去了,不用管她,等太陽惡了才得回,你們放心趕路程往柳林去送貨。」
秀英心裡是透亮,自家妹子是刻意躲著不肯再碰面。
金波方才十七,仍是在校念書的娃娃,二人年歲差著一截,本就是一場沒來由的空想緣分,再碰面拉扯,平白惹兩邊添愁添堵。
金俊海在賀家人目送下,領著金波登了卡車。引擎突突一響,貨車碾著鄉間土路,慢慢駛出村口,朝著柳林縣城的方向去了。
坡下莊稼地里,秀蓮正彎腰侍弄田地,抬眼遠遠瞅見那輛熟悉的汽車順著土道漸漸走遠,心頭猛地一空,一聲輕嘆悶在喉嚨里,終究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