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從那個高恬恬的靈魂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不是血碾的憤怒想像出來的那個只會躲在林默身後怯生生喊「壞人」的幻影。
不是歡欲的欲望法則製造出來的那個只會蜷縮在賭場地底哭泣的造幣機核心。
也不是仁愛記憶里那個早已模糊到只剩下輪廓的小女孩殘影。
是真實的、完整的、活生生的高恬恬。
她的靈魂散發著只有至親才能辨認的氣息,那是屬於妹妹的氣息。
這個妹妹現在就站在他面前,半透明的手指攥著另一個高陽的衣角,用那種小孩子特有的警惕目光看著高陽本人。
嘴裡還說著『這是壞人』之類的話。
憤怒、嫉妒、悲傷……
從歡欲的法則殘骸中蒸騰而起。
從血碾的戰車殘片裡重新凝聚。
從被拋棄的仁愛墓碑下破土而出。
那些被他親手剝離、丟棄、封印了幾千年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部衝破了他設下的法則壁壘,重新湧入他那具早已習慣了冰冷的軀殼。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節泛白。
但還沒等他做出任何行動,站在對面的另一個高陽便抬起了右手,隨意地揮了一下。
動作與之前高陽抹除林默攻擊時如出一轍。
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虛空中輕輕一划,像是在擦掉黑板上一個寫錯的字。
金色時鐘虛影在指尖一閃而沒。
然後高陽本體體內那些剛剛重新湧出的憤怒、嫉妒、不甘,全部在同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被壓制,不是被封印,而是被從時間線上直接刪除了。
這幾息之間的憤怒從來沒有存在過,從來沒有發生過。
高陽本體的手指還保持著微微發抖的姿勢,但抖的原因已經被刪掉了。
他的大腦還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他的情緒已經被掏空了。
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知道自己剛才很憤怒但現在無論如何也憤怒不起來的認知空殼。
這是一種極其憋屈的感覺,成神三千年從未有過。
林默笑出了聲。
「沒想到能從你臉上看到吃癟的表情。」
殷血更是囂張。
她從林默肩頭飛起來,兩隻小翅膀扇得獵獵作響,雙手抱著肚子在半空中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笑出來了,聲音尖銳而歡快。
「那表情……那表情像是拉屎拉到一半被人給捅回去了一樣!笑死我了!高陽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能刪時間嗎?你再刪啊!你把你剛才那個表情也刪了唄,哦不對,你現在連憤怒都被刪了,你是不是連『想刪表情』這個念頭都被刪乾淨了?哈哈哈……」
高陽攥緊了拳頭。
「好,好,好!」
他的指節在虛空中捏出細微的空間碎裂聲,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重、更沉、更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沒有憤怒的情緒支撐,這三聲「好」字里的憤怒卻比之前所有被刪掉的憤怒加起來還要濃烈。
他看著林默,星海之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情緒。
是憤恨,是復仇。
雖然這個表情很恐怖,但比起之前一貫冷漠的高陽,現在的他更像是人類。
「既然這樣,我就讓你也感受一下再也無法跟親人團聚的感覺。」
話音落下,整個黃昏層的黑暗虛空同時亮了起來。
不是被光照亮,是時間法則本身在發光。
高陽張開雙臂,金色光輝從他體內噴涌而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個足有數百丈高的巨型時鐘虛影。
秒針在鐘面上緩緩轉動,每走一格便發出一聲低沉的鐘鳴,鐘鳴震得虛空中的法則餘韻都在劇烈顫抖。
時間法則這一刻被他運用到了極致。
他直接將整片黃昏層的時間法則全部激活,將目標鎖定在林默一個人身上。
被融合出來的那個高陽瞬間意識到了本體的意圖,猛地抬手在虛空中撐開一道時間屏障,聲音急促而凝重。
「他要把你送到未來數百年!數百年後的未來,你的父母早就已經死亡,你即便回去也無法團聚!」
高陽本體冷哼了一聲,手中的金色時鐘虛影繼續加速轉動。
「沒錯。數百年後,你父母早就不在了。你就算回到了地球也只能看到他們的墳墓……不,連墳墓都沒有,你連她的骨灰都找不到,你不是想回家嗎?我讓你回,我讓你回到一個已經沒有人在等你的家。」
林默皺眉。
他融合出來的高陽已經出手了,另一個金色時鐘虛影在虛空中炸開,與高陽本體的時鐘遙相呼應。
兩個掌握完整時間法則的高陽同時發力,但方向截然相反。
本體在把時間指針往未來推,複製品在把時間指針往回拉。
虛空中兩條時間法則劇烈對沖,金色時鐘虛影在正中央被撕扯得劇烈震顫。
秒針不再穩定地一格一格跳動,而是忽快忽慢、甚至開始逆時針旋轉。
就在這時,高陽本體的嘴角忽然彎起一個極其詭異的弧度。
他猛地鬆開了朝未來方向推動的力量,反而順著複製品往反方向拉動的力量同時加力。
兩個完整的、本源級的時間法則在同一瞬間朝同一個方向發力。
過去。
金色時鐘虛影不再震顫,秒針開始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逆轉。
林默只覺得眼前一陣劇烈的虛幻感襲來。
身體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向那個逆轉的時鐘,意識在時間亂流中被急速拉長、壓縮、扭曲。
林默看著眼前的一切都在倒退。
無數時間片段如同碎玻璃般從他身側掠過。
先是看到自己衝上黃昏層,然後看到不久前屠殺神界的場景、看到自己在裂縫裡的所作所為、屠殺高塔聖國、宣布人類帝國成立、登基成為皇帝……
他甚至看到了古木城中自己被召喚來的那一天。
但這依舊沒有結束,他所感受的時間還在後退。
與此同時,耳邊傳來高陽的聲音。
「把你送回未來?不,那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送到數千年以前,讓你親身感受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