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又晴對此情況卻是不動聲色,只是輕輕挽緊周卿雲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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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姿挺拔沉靜。
這是她第一次在全村眾人面前。
這般坦然、親密地站在他身側。
無言的宣告自己的陪伴與立場。
周卿雲側頭看她一眼,眼底漾開細碎溫柔。
抬手穩穩覆住她的手背,輕聲開口。
語氣沉穩篤定:
「走,去找滿倉叔。」
兩人並肩穿過廠區林蔭道,道旁槐樹蔥鬱繁茂。
枝葉婆娑,晨露凝結在葉尖。
微風拂過,露珠簌簌墜落,落在肩頭、發梢。
微涼清透,轉瞬即逝。
前方嶄新的辦公樓肅穆規整,一樓房間尚且昏暗沉寂。
唯獨二樓滿倉書記的辦公室窗燈透亮。
在清晨淡金的天光里,亮得格外刺眼醒目。
周卿雲抬步上樓,沉穩的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里清晰迴響。
二樓辦公室木門沒有鎖緊,留著一道細微縫隙。
一縷淡淡的青煙順著門縫緩緩飄散。
在微涼的晨光里慢慢散開。
周卿雲在門口靜靜駐足兩秒,沒有急於推門。
透過門縫,清晰看見滿倉叔端坐辦公桌後。
桌上堆滿厚厚一摞文件報表,指尖夾著一支香菸。
眉眼沉凝,面色晦暗。
不知在暗自思慮、權衡什麼。
他抬手,輕輕推開房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打破了辦公室的沉寂。
滿倉叔聞聲驟然抬頭,透過裊裊散開的煙霧。
目光直直落在周卿雲身上,瞬間怔住。
他的眼底是猝不及防的錯愕。
隨後便是下意識的抬手,迅速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動作倉促慌亂,起身的瞬間身形一頓。
進退兩難,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從容坦蕩、熱忱親近。
從前每次相見,滿倉叔總會快步迎上,笑著拍他的肩膀。
嗓門洪亮、坦蕩自然。
可此刻,他只是僵立在辦公桌後,嘴唇微微顫動。
半晌才擠出一句生硬生疏的問候:
「卿雲,回來了。」
周卿雲緩步走入辦公室,目光淡然掃過全屋。
嶄新的裝潢、精緻的掛畫、高檔的真皮沙發、規整的辦公設備。
處處透著氣派光鮮。
早已不是當初簡陋樸素、滿是煙火氣息的辦公模樣。
周卿雲的唇角噙著一抹溫和如常的笑意,語氣平淡無波。
「昨晚深夜到的,太晚了,就沒去打擾你休息。」
滿倉叔連忙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慌忙倒水。
先後給周卿雲和齊又晴遞上茶杯,動作僵硬拘謹。
全程他始終低垂著眼帘,眼皮不敢抬,眼神不敢對視。
眼底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躲閃、愧疚與掙扎。
齊又晴輕聲道謝,安靜落座側邊椅上。
周卿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滿倉叔,陸二哥來過村里、來過廠里,我聽說了。」
滿倉叔放在桌面的手指驟然一緊。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點頭,低聲應答:
「來過,帶了三個人,在村里待了兩天。」
「他繞過你,直接找了縣裡的領導。」
「說是想給咱們白石酒業注資擴產。」
「打通全國銷售渠道,把廠子做大做強。」
滿倉叔語速緩慢,語氣裡帶著幾分自我辯解的無奈與委屈:
「縣裡領導很看好這個項目,極力撮合。」
「讓我務必好好接待,不能錯失發展機會。」
他抬眼匆匆瞥了周卿雲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眼底滿是疲憊與掙扎:
「他跟我承諾,只出錢、出渠道。」
「不插手廠里的生產經營、人事調度。」
「村里和我依舊全權做主。」
「卿雲,我不是故意背著你做事。」
「我是覺得你常年在上海,離得太遠。」
「村裡的攤子越鋪越大,處處都要花錢。」
「僅靠現有銷量,現金流確實周轉吃力。」
「我也是沒辦法,想給廠子多找一條出路。」
周卿雲靜靜聽著。
和陸二哥鬥了這麼久,他的手段,最擅長溫水煮蛙、循序漸進。
先一點點用甜頭勾人動心、讓人放下戒備。
再一點點蠶食權力、將你牢牢的綁上他的賊船。
最後徹底取而代之,讓人毫無還手之力。
「滿倉叔。」
周卿雲語氣平緩,字字清晰,力度沉穩:
「我跟陸二哥交手近一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手段。」
「他今日承諾只投資、不掌權。」
「是因為他還沒站穩腳跟、沒摸清底細。」
「等資金入局、渠道綁定、人脈紮根。」
「不出半年,他就能一步步架空所有人。」
「到時候別說你掌控廠子。」
「就連咱們白石村,都要被他拿捏牽制。」
「天底下最貴的便宜,就是陸二哥給的甜頭。」
「他投進來一分,遲早會從廠子、從村里、從所有人身上。」
「颳走十分、百分。」
滿倉叔垂著頭,指尖死死攥著褲縫,喉結反覆滾動。
沉默不語。
「叔,我不攔著你求發展、拓前路。」
周卿雲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拍了拍滿倉叔的肩膀。
力道和從前無數次談心時一樣,溫和卻有分量:
「但我必須把底線說清楚。」
「只要白石酒業還掛著我周卿雲的心血。」
「只要這座廠子還是咱們白石村的根基。」
「就絕對不能和陸二哥有任何牽扯。」
「這條路,不能走,也走不通。」
「我先去車間巡查一遍,晚點再回來跟你細聊。」
說罷,周卿雲轉身便走,身姿沉穩坦蕩。
沒有半分拖沓猶豫。
就在兩人即將踏出辦公室門口時。
身後忽然傳來滿倉叔沙啞顫抖的聲音。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委屈與不甘:
「卿雲,你……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周卿雲腳步驟然停住,脊背挺直,沒有回頭。
走廊寂靜無聲,只剩兩人淺淺的呼吸聲。
幾秒沉默過後。
周卿雲的語氣帶著滿腔的感慨。
「滿倉叔,我信的,是當年那個守著黃土坡、護著村里人、雪中送炭、坦蕩無私的滿倉叔。」
「至於現在……人心會變,欲望會生,我不敢再全然篤定。」
「而且,你剛剛說的理由,你自己信嗎?」
「縣裡要求你和他合作。」
「不是我周卿雲說這個大話。」
「就現在白石酒廠的規模,就我現在的身份。」
「別說是縣裡,就算是市里,要動白石酒廠,也要先問我行不行!」
話音落下,周卿雲抬手拉開房門,牽著齊又晴穩步走出。
只留下沉默的滿倉叔,還是他臉上不斷掙扎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