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雲,但凡有一絲可能性,能挽回、能穩住,你就盡力去做。」
母親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溫柔卻堅定:
「就算最後吃點虧、受點委屈也無妨。」
「就當是報答當年的鄉親們的幫扶之恩、滿倉書記的救助之情。」
「可若是人心實在留不住,也別強求。」
她粗糙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他手背上,滿是歲月的溫柔。
「你爹當年常說,錢財皆是身外之物。」
「情義才是立身之本。」
「可媽活了大半輩子才明白。」
「情義最珍貴,也最脆弱,強求不來,勉強不得。」
「守住你自己的本心就好。」
「其餘的,隨緣就夠了。」
周卿雲沉默良久,心底翻湧著無數細碎溫熱的舊時光。
他想起幼時寒冬臘月,滿倉叔蹲在田埂上。
把烤得滾燙的紅薯掰開,大半分給饑寒的他和妹妹。
想起妹妹深夜高燒,滿倉嬸整夜不睡。
守在炕邊餵水擦汗、悉心照料。
想起自家窯洞漏雨,全村鄉親扛著鋤頭、背著木料。
自發上門幫忙修繕,不求分毫回報。
那些滾燙純粹的鄉土情義,真實、厚重、溫暖。
是他年少苦寒歲月里唯一的光。
也正因念著這份舊情,他才傾盡所能回饋鄉土、造福鄰里。
終究是念舊之人,捨不得昔日溫情,放不下故土恩情。
「媽,我這次回來,不是來爭對錯、論得失的。」
周卿雲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字字篤定:
「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酒廠、產業、家底,我全都可以不要。」
「大不了我帶著您和妹妹回上海。」
「乾乾淨淨、一身輕鬆,咱們從頭再來。」
「我周卿雲的底氣,從來不是這些廠房地皮。」
「我在哪兒,我的筆在哪,咱們的家業就在哪兒。」
母親眼眶微微泛紅,卻硬生生忍住了淚水。
輕輕拍著他的手溫聲寬慰:
「媽不怕,你去哪,媽就去哪。」
「這輩子有你在,媽就有底氣。」
周卿雲反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這雙手瘦小、粗糙、滿是老繭。
卻在他最落魄無助的時候撐起了整個家。
在他遠赴他鄉闖蕩的時候,守好了這一方故土。
世間人心皆可變、人情皆可疏。
唯有至親血脈,永遠純粹如初、不離不棄。
一夜心緒沉澱,輾轉難眠。
次日清晨,陝北的日出遼闊坦蕩。
破曉的金光鋪滿整片黃土坡。
晨風微涼,裹著田間露水的清甜、黃土的質樸。
還有遠處酒廠飄來的淡淡酒糟香。
糅合出獨屬於白石村的晨間煙火,鮮活又治癒。
周卿雲牽著齊又晴的手,並肩緩步往酒廠走去。
清晨的村落熱鬧鮮活,家家戶戶晨起勞作。
有人蹲在院前菜地掐著青菜、拔著雜草。
有人扛著鋤頭鐵杴慢悠悠往田裡走。
有人推著老式二八自行車穿梭街巷。
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輕輕的吱呀聲響。
都是最尋常安穩的鄉土光景。
路上偶遇的鄉親,看見歸來的周卿雲。
皆是笑臉相迎、熱情招呼。
「卿雲回來啦!好久沒見你人影了!」
「這次回來多住幾天啊!」
「是回來探望阿姨的吧?」
周卿雲一如既往,溫和謙遜,沒有半分架子。
一一笑著應聲,準確喊出每一位長輩鄰里的稱呼。
熟稔地詢問各家近況。
記得誰家老人腰腿有舊疾、誰家剛添了孫輩、誰家日子過得拮据。
分寸得體,溫柔周到。
可一旁的齊又晴,卻敏銳捕捉到了那一絲微妙的異樣。
眾人的笑容依舊溫和,問候依舊熱情。
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總會悄悄多停留一瞬。
那短暫的停頓里,藏著打量、揣測、試探與淡淡的疏離。
沒有惡意,卻格外生分。
像是在默默掂量、確認,她是否還算得上白石村的自己人。
齊又晴心性通透細膩,從不點破,也不怯懦。
她不動聲色地微微側身,悄悄拉近了與周卿雲的距離。
肩並肩貼得更緊了些。
她不懂村裡的人心糾葛,不問暗藏的暗流洶湧。
只知道,風雨將至,緊緊站在他身邊。
便是最安穩的選擇。
周卿雲清晰感知到她細微的動作與無聲的陪伴。
心底暖意流淌,悄然側身。
抬手輕輕覆上她挽著自己手臂的手背。
無聲給予安撫與篤定。
兩人並肩前行,無言默契,勝過千言萬語。
行至白石酒廠門口,周卿雲腳步驟然頓住。
抬眼望去,廠區早已煥然一新。
徹底褪去了初創時的簡陋破敗。
嶄新的「白石酒業」燙金招牌高懸門頭,氣派規整。
昔日鏽跡斑斑、風吹哐響的老舊鐵皮門。
換成了嶄新順滑的電動推拉門。
側邊新建了規整乾淨的門衛室。
處處透著嶄新氣派。
守門的保安身著整齊制服,正端坐值守。
抬眼看見周卿雲,瞬間神色慌張,猛地站起身。
手裡的搪瓷茶缸險些脫手落地。
連忙快步上前,恭敬敬禮,語氣侷促:
「周總!您回來了!」
周卿雲淡淡頷首,語氣溫和:
「照常值守就好,我進去隨便看看。」
保安手忙腳亂按下開關,電動門緩緩滑動開啟。
輕柔的機械聲響,拉開了這座嶄新廠區的全貌。
周卿雲抬步跨過門檻,心底卻生出一股濃烈的陌生感。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梁一機,都是他親手規劃、親自落地。
從一片荒蕪空地,一點點建成如今廠房林立、機器轟鳴的模樣。
每一處細節都深深刻在他的記憶里。
如今廠區嶄新氣派、規模宏大、設施完善。
可唯獨當初那群同心同德、踏實肯干、純粹熱忱的人心。
早已悄悄變了模樣。
齊又晴安靜跟在他身側,緩步走入廠區。
路過灌裝車間玻璃窗時,她下意識抬眸望去。
車間內流水線飛速運轉,工人們低頭忙碌、手腳不停。
一名女工抬頭無意間與她對視,瞬間眼神慌亂。
飛快低頭收斂目光,埋頭加快手上的活計。
眼底藏著躲閃、侷促與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這一眼短暫細碎,卻藏盡了廠區人心的浮動與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