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經理說到這裡便閉了嘴,不再多言。
但其中的門道,他不說,周卿雲也明白。
這些車哪裡是為了公務。
分明是滿倉叔給自己撐場面、立威風的擺設。
廠子做大了,村子富裕了。
他的胃口和心氣也跟著漲了。
從前只求村民溫飽、廠子安穩。
如今卻貪戀權位風光、眾人敬畏。
光鮮表象之下,是空虛的帳面資金、冒進的產業隱患。
更是悄悄長歪的人心。
「孫哥,辛苦你跑一天了,早點回去歇著。」
「有事我再叫你。」
周卿雲語氣平淡,沒有苛責,也沒有追問。
只是淡淡叮囑一句。
送走孫經理,他牽著齊又晴的手,提著簡單行李。
走進了那統一新建的獨棟小樓。
屋內燈火透亮,客廳寬敞整潔。
瓷磚地面亮得反光,裝修嶄新利落。
比起從前滿是黃土氣息的窯洞。
已然是天差地別。
母親聽到院門響動,快步從裡屋走出來。
看見深夜歸來的兒子,她先是猛地一怔。
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驚訝。
轉瞬,眉眼間的錯愕盡數化開。
變成真切的欣喜與安心。
樸實的莊稼婦人,不會說花哨的情話。
只輕輕念叨一句:
「怎麼這麼晚才回?也不提前捎個信。」
她從不追問緣由、不添焦慮。
默默接過手裡的行李放好,轉身就扎進廚房生火。
不多時,一鍋小米粥熬得濃稠軟糯。
表層凝著一層厚厚的米油,熱氣騰騰。
是黃土坡最養人的家常滋味。
最能撫平千里歸途的風塵疲憊。
三人靜坐客廳喝粥。
齊又晴乖巧坐在一旁,小口抿著粥,溫順恬靜。
母親坐在側邊,目光溫柔地落在兒子和準兒媳身上。
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藏不住滿心的歡喜與踏實。
被長輩這般溫柔注視,齊又晴微微靦腆。
低著頭不敢抬頭,耳根悄悄泛紅,模樣乖巧惹人疼。
一碗熱粥落胃,暖意漫遍全身。
齊又晴連日趕路疲憊,簡單洗漱後便先回房歇息。
把深夜談心的空間留給了母子二人。
周卿雲靠在沙發上,環顧著這間嶄新寬敞的新房。
雪白的牆面、光潔的地磚、嶄新的家具,樣樣體面。
可他心裡,卻格外懷念從前的老窯洞。
懷念窯洞裡混著柴火、黃土與炊煙的質樸氣息。
懷念冬夜裡灶台烤紅薯的清甜香氣。
懷念小時候他和妹妹擠在一張土炕上。
哪怕清貧苦寒,卻滿心踏實安穩。
如今房子大了,燈火亮了,日子富了。
衣食無憂、萬事不愁。
可那份紮根心底的安穩踏實,卻悄悄不見了蹤影。
人這一生最無奈的大抵就是如此。
拼盡全力掙脫貧瘠、奔赴繁華。
走著走著,卻弄丟了當初最純粹的本心與安穩。
母親端起微涼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又緩緩放下,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
「你大伯那事,我聽說了。你處理得穩妥。」
「他後來也沒再來纏我,這事就算翻篇了。」
周卿雲輕輕點頭:
「後續沒再來打擾您吧?」
「沒了。」
母親微微搖頭,語氣慢慢沉了下來。
「只是村里、廠里的事。」
「我這陣子聽鄰里街坊嘮了不少閒話。」
「村里人面上看著沒變。」
「見面依舊笑臉招呼、客氣寒暄。」
「可人心早就生分了。」
「從前鄰里串門,都是端著飯碗、趿著布鞋就進門。」
「盤腿坐炕頭,家長里短、掏心掏肺,熱鬧又親近。」
「現在沒人隨便串門了,偶爾來一趟。」
「也是坐得端端正正、規規矩矩,客氣得生分。」
「說兩句場面話就匆匆走,半句真心話都不肯多說。」
「我前幾天煮了一鍋茶葉蛋,放在門口讓大家隨便拿。」
「從前半天就能搶光,熱熱鬧鬧的。」
「如今放了兩天,還剩大半盆。」
「沒人稀罕,也沒人真心領情。」
母親活了大半輩子,紮根黃土坡一輩子。
不懂什麼商業博弈、權謀算計。
卻最懂人情冷暖、人心變幻。
她熬過了丈夫早逝的苦,挨過歲月動盪的難。
獨自拉扯一雙兒女長大。
僅憑鄰里的眼神、姿態與分寸。
就看透了村里人心的偏移。
「卿雲,媽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老話。」
母親抬眼望著他,眼底滿是誠懇:
「滿倉書記是好人。」
「當年對咱們家有救命的恩情。」
「這份情,我記一輩子,你也不能忘。」
「你爹走的那年冬天,天寒地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是他悄悄送來了半袋高粱米。」
「幫咱們母子三人熬過最冷的年關。」
「你上學湊不起學費。」
「也是他一趟趟去大隊求情,幫你湊齊學費。」
「供你讀書成材。」
「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重得很。」
「可人心最是善變,最是經不住好日子的打磨。」
她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
「老話講,升米恩,斗米仇。」
「從前你稍微幫襯村里一把。」
「眾人都感恩戴德、記掛於心。」
「如今你帶著全村致富,建廠招工、分紅補貼、修路興學。」
「給得太多、給得太滿,給的所有人都習慣了。」
「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一開始,大家感激你給飯碗、給活路。」
「後來,感激慢慢變淡,變成了理所當然的習慣。」
「到現在,習慣直接長成了貪心。」
「他們不再念你的好,反倒覺得你給得不夠多、不夠好。」
「不是村里人本性壞透了。」
「是苦日子熬到頭了。」
「人一旦安穩富足久了,就容易忘了當初的窮、當初的難。」
苦難養感恩,富足養貪心。
這是人性最樸素,也最殘酷的常態。
周卿雲靠在沙發上,默然靜坐,久久無言。
母親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心知肚明。
兩世為人,他看過太多鄉土人情、世事浮沉。
短短六字「升米恩,斗米仇」。
道盡了千年不變的人心規律。
危難之時的一升米,是救命恩情,足以讓人銘記一生。
歲歲年年源源不斷的饋贈,久而久之就會被視作本分。
最後滋生出無盡的貪慾。
這其中的度。
說到底……
還是自己沒有掌握好。
報恩的心太切。
只想一門心思對鄉親們好。
卻忽略了善變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