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馮秋柔他們,周卿雲並沒有立刻上樓安撫齊又晴。
他轉身緩步走回書房,輕輕合上房門。
屋內暮色沉沉,光線漸暗。
他沒有開燈,任由自己置身於朦朧夜色之中。
靜靜坐在書桌前。
書桌上攤著《新月》的厚厚稿紙。
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利落。
是他連日來熬夜伏案的心血。
晚風從窗縫潛入,輕輕翻動紙頁,沙沙作響。
可此刻,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滿心滿腦都是齊又晴隱忍委屈的模樣。
他靜坐暗影之中。
將這些天所有被忽略、被遺漏的細節。
一一撿起、仔細回味。
想起她晚歸時低垂的眉眼、落寞的身姿。
想起她慌忙擦淚時牽強的藉口。
想起她槐樹下失神發呆的孤單。
想起她日日準時送達的熱飯熱湯、夜夜溫柔叮囑的早點休息。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齊母打來的長途電話。
語氣溫和地叮囑他別太勞累。
說又晴天天掛念他,怕他熬夜傷身。
特意讓家裡多寄些滋補乾貨過來。
原來從始至終,她都在拼盡全力。
把外界所有的風雨、非議、黑暗。
盡數擋在院外、擋在他身前。
獨自默默消化所有委屈苦難。
只為給他守住一方安穩書桌、一片清淨天地。
不知靜坐了多久。
書房緊閉的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細縫。
細碎的暖光從客廳溢出。
穿透沉沉夜色,落在書房的青磚地面上。
齊又晴立在門框邊。
還是穿著那件淡黃色得睡衣。
她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裊裊熱氣緩緩升騰,模糊了她的臉。
她抬眼望見屋內漆黑一片,周卿雲靜坐暗處,瞬間微微一怔。
隨即輕輕推開房門,輕聲細語,溫柔依舊:
「卿雲?你怎麼不開燈?」
周卿雲緩緩轉頭,在沉沉夜色里望向她。
門外的暖光恰好落在她單薄的背影。
為她纖細的輪廓鑲上一圈柔和的金邊。
溫柔得讓人鼻尖發酸。
他驟然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
伸手輕輕接過她手裡溫熱的牛奶。
穩穩放在書桌一角。
下一秒,他抬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涼,刺骨的涼。
完全不像夏日的溫度。
是連日心神緊繃、滿心寒涼攢下的冷意。
「明天考完試,早點回來。」
他掌心微收,輕輕裹住她冰涼的指尖。
聲音低沉溫柔,帶著藏不住的心疼。
齊又晴身子猛地一僵,單薄的肩頭微微顫抖。
她靜靜垂著頭,髮絲垂落遮住眉眼。
沉默了許久,久到晚風又吹過一輪槐葉。
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飄在風裡:
「你都知道了?」
「嗯。」
周卿雲應聲。
短暫的沉默在書房內蔓延開來。
空氣里滿是隱忍的委屈與難言的酸澀。
片刻後,齊又晴緩緩抬頭。
眼底早已泛紅,水霧氤氳,蓄滿了強忍的淚水。
可她依舊倔強地彎著嘴角。
硬撐出一抹若無其事的笑意,故作輕鬆地說道:
「我沒事的,真的沒事。他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又不掉塊肉、不少點什麼,熬過去就好了。」
可她說「沒事」的瞬間,被他握住的指尖,抑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所有的故作堅強、刻意灑脫。
在絕對的心疼與溫柔面前,瞬間潰不成軍。
周卿雲看著她強裝鎮定、獨自硬撐的模樣。
心底酸澀泛濫、五味雜陳。
他沒有多言,只是微微俯身,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懷抱很輕、很柔,沒有用力禁錮。
只是小心翼翼地圈住她。
像是怕稍稍用力,就壓碎了她最後那點倔強的防線。
這一個溫柔的擁抱,成了壓垮她所有隱忍的最後一根稻草。
起初,她還死死繃著脊背、咬著唇角。
想要忍住淚水、維持體面。
可不過兩秒,肩頭便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一下、又一下,緊繃的神經徹底崩塌。
她沒有失聲痛哭、沒有崩潰嘶吼。
只是安靜地埋在他肩頭。
大顆大顆的熱淚無聲滾落。
砸在他乾淨的棉布襯衫上,暈開一片淺淺的濕痕。
像六月盛夏驟然落下的急雨。
猝不及防、滾燙酸澀。
周卿雲一手輕輕攬著她單薄的脊背。
一手溫柔順著她的髮絲,動作輕柔舒緩。
全程沉默不語。
此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多餘。
她需要的從不是空洞的安慰。
而是一個可以安心落淚、不必逞強的懷抱。
良久,懷中的姑娘才稍稍平復情緒。
微微抬頭,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
鼻尖泛紅、聲音沙啞,帶著未散的哭腔。
輕聲解釋:
「我不是因為那些閒話哭的,真的不是。」
她吸了吸酸澀的鼻子。
眼底帶著純粹又委屈的光亮,字字真心:
「我是因為……你終於知道了。終於有人看見我扛的這些事了。」
一句話,瞬間擊穿了周卿雲所有的冷靜沉穩。
他渾身一震。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酸澀、心疼、愧疚、怒意,萬般情緒翻湧交織。
堵在喉頭,讓他瞬間失語。
原來她從來不怕吃苦、不怕非議、不怕孤立。
她怕的從來不是流言傷人。
是自己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負重前行。
永遠無人知曉、無人看見、無人心疼。
人最委屈的從來不是受了多大的苦。
是拼盡全力咬牙堅持過後,無人懂、無人問、無人疼。
周卿雲喉結劇烈滾動。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更緊的擁抱。
他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力道溫柔卻堅定。
無聲安撫著她所有的委屈與不安。
窗外晚風不息,槐葉簌簌作響,夜色深沉寂靜。
桌上的牛奶漸漸失了溫度。
可相擁的兩人,心底的寒涼卻在慢慢消融。
片刻後,周卿雲鬆開懷抱。
低頭看著眼底泛紅、眉眼柔軟的姑娘。
語氣堅定、字字鏗鏘,帶著餘生不變的篤定:
「明天,我送你去考試。」
齊又晴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軟糯地應了一聲:
「嗯。」
夜色漫長,風雨未歇。
可從這一刻起,周卿雲徹底褪去了文人的溫和。
收起了不問世事的淡然。
他執筆可寫風月溫柔,亦可執心護一世安穩。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他又憑什麼能完成他心中想要做的大不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