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京都的春意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伏擊，在某個清晨，突然就占領了所有的枝頭。
憑藉著空間裡母親留下來的那些超越時代的物理手稿和實驗模型，葉清梔在研究所的工作推進得異常順暢。那些曾經困擾了國內物理界十幾年的「卡脖子」難題，在她的筆下，往往只需要幾個精妙的拓撲結構推導就能迎刃而解。
這一天，研究所的大禮堂里燈火通明，連空氣里都透著股子揚眉吐氣的喜慶勁兒。
紅色的橫幅掛在正中央，上面用金粉寫著「熱烈慶祝某項重大物理課題圓滿攻破」。這是一次足以載入史冊的突破，上面領導極其重視，不僅批了專項經費辦這場慶功宴，還破例允許核心研究員帶家屬參加。
葉清梔站在二樓臥室的穿衣鏡前，最後理了理旗袍的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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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絲絨旗袍，那是賀少衍前陣子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料子。旗袍緊緊貼合著她的身線，勾勒出一段清冷而曼妙的弧度。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中和了黑色的沉悶，平添了幾分溫婉。
「媽媽，你這根簪子歪了。」
賀璟睿站在旁邊，踮著腳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幫她正了正腦後的銀簪子。
「好了嗎？」葉清梔轉過頭，衝著小兒子溫柔地笑了笑。
「好了，特別漂亮。」賀璟睿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自豪。
「媽媽！快點快點！王伯伯的車都在門口等好久了！」賀沐晨在大門口扯著嗓子喊，他今天穿了一身縮小的深藍色中山裝，領扣扣得嚴嚴實實，像個挺拔的小松樹，只是那雙閒不住的腳一直在台階上踢來踢去。
賀少衍從隔壁房間走出來，正低頭扣著袖口的扣子。
他穿了一身筆挺的軍裝，沒戴軍帽，額前的碎發被他往後捋了捋，露出光潔深邃的額頭。那雙常年冷冽的眸子，在視線觸及葉清梔的一瞬間，像是冰雪消融後的春水，漾開了一層細密的波紋。
他走過去，自然地接過葉清梔手裡的公文包，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低聲說：「走吧，葉教授，今晚你是主角。」
***
慶功宴在大堂舉行，場面比葉清梔預想的還要熱鬧。
研究所的老教授們、年輕的研究員們，還有不少家屬，把偌大的禮堂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里瀰漫著紅燒肉的濃香、茉莉花茶的清雅，還有那種獨屬於那個年代的、熱氣騰騰的革命樂觀主義氣息。
葉清梔一進場，原本嘈雜的大堂竟然詭異地安靜了那麼幾秒。
「那是葉教授？平時看她穿白大褂，只覺得清冷，沒想到換上旗袍這麼……這麼驚艷。」一個年輕的男研究員推了推眼鏡，手裡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小聲點，沒看見旁邊那位嗎？」旁邊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看葉清梔身邊的男人。
賀少衍雖然沒穿大衣，只是一身常服軍裝，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威壓感是藏不住的。他站在葉清梔身邊，像是一尊沉默而強悍的守護神，眼神偶爾掃過四周，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領地意識。
「那是葉教授的愛人？聽說是軍區的大首長，立過一等功的。」
「難怪，這氣場，跟咱們搞學術的確實不一樣。」
幾個老教授也圍了上來，笑呵呵地跟葉清梔打招呼。
「葉同志，這次課題能攻克，你居功至偉啊！」白髮蒼蒼的張老教授拍了拍葉清梔的肩膀，又看向賀少衍，「賀同志，你娶了個好媳婦，也是咱們國家的寶貝啊！」
賀少衍微微頷首，語氣謙遜卻不失硬氣：「張老過獎了，清梔她一直很努力。」
賀沐晨和賀璟睿坐在家屬席上，面前堆滿了老教授們塞過來的糖果和點心。賀沐晨正眉飛色舞地跟旁邊一個研究員的小孩吹噓他爸爸以前在偵察營的故事，賀璟睿則安靜地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遞到哥哥嘴邊。
宴會進行到一半，大堂里響起了輕柔的交誼舞曲。
這是那個年代特有的浪漫，雖然克制，卻很真誠。
賀少衍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了葉清梔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彎腰，伸出一隻寬大的手掌，眼神專注得仿佛整個禮堂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葉清梔有些侷促，她不太習慣在這麼多同事面前展示私生活。
「去吧，葉教授，跳一個！」
「就是，咱們所的『冰美人』也得接接接地氣嘛！」
周圍的研究員們開始起鬨，連張老教授都跟著鼓起了掌。
葉清梔臉頰微紅，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把手搭在了賀少衍的掌心裡。
賀少衍的手掌很熱，帶著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常年握槍留下的痕跡。他微微用力，將葉清梔拉進懷裡，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她的腰。
隨著旋律，兩人在舞池中央緩緩移動。
賀少衍的舞步很穩，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葉清梔則像是一片輕盈的羽毛，順著他的力道起伏。
「可不是嘛，以前總覺得葉教授太冷，現在看，那是沒遇對人。」
舞池邊上的議論聲嗡嗡作響，但葉清梔已經聽不見了。
她仰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賀少衍。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裡，勾勒出他清雋而硬朗的輪廓。他的呼吸噴灑在她的額頭上，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讓她心安的皂角味。
「累不累？」賀少衍低頭，在她耳邊輕聲問，聲音低沉得像是一把大提琴。
「不累。」葉清梔搖了搖頭，嘴角忍不住上揚，「就是覺得……大家都在看。」
「讓他們看。」賀少衍霸道地收緊了手臂，「我抱我自己的媳婦，天經地義。」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賀少衍沒帶她回席位，而是趁著大家互相敬酒的亂勁兒，牽著葉清梔的手，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
推開側門的一瞬間，喧囂被隔絕在了厚重的木門後。
研究所的小花園裡，空氣清冷而濕潤，透著股子沁人心脾的泥土香和淡淡的迎春花味。
今晚的月色極好，圓盤似的月亮掛在柳梢頭，灑下的銀輝把花園裡的石子路照得像是一條發光的綢帶。
葉清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微風拂過臉頰的涼意。
「阿嚏——」
她輕微地打了個噴嚏，身體下意識地縮了縮。
下一秒，一件帶著體溫的厚重大衣就裹在了她的肩頭。賀少衍站在她身後，雙手環過她的肩膀，把大衣的領口往裡收了收，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圈在了懷裡。
「春寒料峭，別仗著自己年輕就硬扛。」賀少衍的聲音悶在她的髮絲里，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