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春節,北京城裡的冰碴子徹底見不著了。護城河邊的柳樹雖然還沒抽芽,但那枝條瞧著已經軟了許多,在春風裡晃晃悠悠的,透著股子潮乎乎的生機。
上面給賀少衍補了一等功。
這功勞是拿命換回來的,獎章沉甸甸地鎖在柜子里。上面體恤他傷重初愈,又立了大功,特意批了半年的長假,說是讓他「徹底休養,解決個人生活問題」。這「個人生活問題」指的什麼,軍區那幫老戰友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一個個笑得不懷好意。
於是,曾經在軍區威風凜凜、說話掉冰碴子的賀首長,搖身一變,成了葉教授的專職司機。
每天早上六點半,賀少衍準時起床。他先在院子裡跑上五公里,新長出來的手腳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活動開來,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跑完步,他會順手把院子裡的積雪清了,或者把劈好的柴火碼齊。
七點一刻,兩個小傢伙被他從被窩裡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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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再睡五分鐘……」賀沐晨閉著眼,像只考拉一樣往被子裡鑽。
賀少衍也不廢話,直接把冷手伸進被窩,在兒子咯吱窩裡撓了一下。
「哎呀!救命!」賀沐晨猛地彈起來,徹底清醒了。
賀璟睿倒是乖覺,自己已經穿好了軍綠色的校服,正坐在床沿邊慢條斯理地繫鞋帶。
送完孩子去子弟小學,賀少衍就把那輛黑色的紅旗轎車開到家門口,等著葉清梔。
葉清梔拎著公文包出來時,總能看到賀少衍靠在車門邊,手裡掐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眼神深邃地盯著她看。
「走吧,葉教授。」賀少衍替她拉開車門,手掌護在車頂,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十幾年的老司機。
「其實我可以坐研究所的班車。」葉清梔坐進副駕駛,一邊整理圍巾一邊說。
「班車哪有我這車穩。」賀少衍發動引擎,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再說了,上面給我放假是讓我『休養』,接送老婆就是最好的休養。」
葉清梔側頭看他,見他神色認真,不像是開玩笑,便抿著嘴笑了笑,沒再堅持。
這種瑣碎得近乎平庸的日子,在別的男人眼裡可能是種折磨,賀少衍卻享受得不行。他以前總覺得,男人的勳章應該在戰場上,現在才發現,能安安穩穩地接送老婆孩子,看她走進研究所的大門,比拿十個一等功都踏實。
就連張阿姨私下裡都跟鄰居嘀咕:「咱家首長,看著冷冰冰的一張臉,其實心細著呢。每天晚上接葉教授回來,還得順道去點心鋪買袋熱乎的棗泥糕,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男人。」
研究所里的人也發現了。
以前的葉教授,那是出了名的「冰美人」,說話辦事像精密的儀器,沒半點多餘的情緒。可最近,葉教授不僅話多了一點,看人的時候,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偶爾還會帶上點笑意,語氣也溫和得讓人受寵若驚。
這天中午,研究所食堂。
葉清梔端著鋁製飯盒,跟團隊裡的幾個研究員坐在一起。今天食堂做了土豆燒肉,油水挺足。
「葉教授,您最近是不是……那個,胖了一點?」旁邊的副教授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姓王,心直口快,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打趣,「家裡伙食太好了吧?我看你這臉頰都圓潤了,氣色真紅火。」
葉清梔正小口喝著湯,聞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胖了?」
「胖了好,以前你太瘦了,看著讓人心疼。」王大姐笑呵呵地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這叫『幸福肥』。瞧瞧你家那位,天天準時準點在門口守著,咱們所里的小姑娘都羨慕壞了。」
葉清梔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沒接話,但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吃完飯回到辦公室,葉清梔關上門,走到那面有些年頭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女人,臉頰確實帶了點淡淡的粉色,原本清冷的眉眼間,多了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柔和。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頰,肉乎乎的,好像確實比年前厚實了點。
她又低頭看了看腰。
昨天晚上,賀少衍從後面摟著她的時候,好像也嘀咕了一句,說她最近腰上長肉了,手感比以前好。當時她正困得厲害,沒往心裡去,現在想想,那傢伙的手在她腰上比劃了好幾圈,眼神暗沉沉的。
她平時吃得也就跟平常一樣呀,怎麼會莫名其妙胖了?
難道是……
葉清梔心裡猛地一頓,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想起當年懷著沐晨和璟睿的時候,也是這樣,身體莫名其妙地就開始發沉,整個人懶洋洋的。那時候她以為是累的,後來才知道是懷孕後的水腫。
難道又懷上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賀少衍這段時間確實悠閒得很,每天除了接送他們,就是在家鑽研菜譜,晚上更是精力旺盛得嚇人。他總是在她耳邊念叨,說想要個女兒,要給女兒扎小辮、買那種帶蕾絲邊的小裙子。
「兩個兒子太皮了,受夠了。」這是他的原話。
葉清梔其實並不排斥再生一個。
除了孕期那點不適,她對養孩子其實沒太大的壓力。畢竟,之前那兩個孩子幾乎都是賀少衍一手帶大的,她那時候正忙著工作,除了餵奶,剩下的活兒全被賀少衍包圓了。
如果真有個女兒,長得像她,性格乖巧一點……
葉清梔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心跳快了幾分。
下午,她提前一個小時請了假,沒讓賀少衍來接,自己去了附近的婦科醫院。
這個年代的醫院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味。葉清梔坐在長椅上,手裡捏著掛號單,心裡七上八下的。
「葉清梔,進來。」護士喊了一聲。
她走進診室,醫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看了看她的情況,又問了幾個問題。
「去做個B超吧。」醫生刷刷寫了張單子。
半個小時後,葉清梔拿著一張檢查單,有些鬱鬱寡歡地走出了醫院大門。
單子上的結論寫得很清楚:未見妊娠跡象。
醫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同志,你這身體好得很,就是最近營養太好了,脂肪堆積。少吃點油膩的,多運動運動就行。」
葉清梔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街上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的人群,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單純吃胖了。
胖了整整十斤。
下午五點,賀少衍準時出現在研究所門口。
黑色的紅旗車在夕陽下泛著光,賀少衍降下車窗,正跟后座的兩個兒子說話。
「媽媽出來了!」賀沐晨眼尖,第一個喊出聲。
葉清梔慢吞吞地走過去,公文包被她抱在胸前,像是在遮擋什麼。
「媽媽!我今天數學考了100分!」賀沐晨推開車門跳下來,顯擺著手裡的試卷,「老師說我是天才!」
「我也是,我也是。」賀璟睿在旁邊小聲補充,把自己的試卷也遞了過來。
葉清梔摸了摸他們的小腦袋,勉強笑了笑:「真棒,晚上讓張奶奶給你們做紅燒肉。」
「耶!」兩個孩子歡呼著鑽回車裡。
賀少衍坐在駕駛座,沒急著發動車子。他多看了葉清梔兩眼,發現她眼角有些耷拉,整個人透著股子說不出來的悶勁兒。
「怎麼了?實驗不順利?」賀少衍一邊掛擋,一邊隨口問道。
「沒有。」葉清梔轉頭看向窗外,聲音悶悶的。
賀少衍挑了挑眉,沒再追問,只是開車的時候比平時更穩了些。
回到家,吃過晚飯。
兩個孩子擠在沙發上看《大鬧天宮》,電視機里傳來孫悟空那標誌性的笑聲。張阿姨在廚房裡忙活著洗碗,水聲嘩啦啦的。
葉清梔去了二樓書房,說是要處理幾份文件。
她坐在書桌前,盯著那份B超單子發呆。
沒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了。
賀少衍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走進來,放在她的手邊。他沒出去,反而順勢靠在辦公桌旁邊,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怎麼了?」葉清梔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這話該我問你吧?」賀少衍挑了挑眉,眼神裡帶著點探究,「從接你回來到現在,臉就一直拉著。誰惹你了?」
「沒有。」葉清梔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熱氣撲在臉上,讓她覺得有些侷促。
「還說沒有,眼睛都不笑了。」賀少衍伸出手,指腹輕輕撫了撫她的眼角,動作很輕,「發生什麼事情了?研究所里有人欺負你?誰啊?你跟我說,我明天去幫你『舉報』他。」
葉清梔被他逗得有些無奈,放下杯子:「沒有的事,誰能欺負我啊。」
「那是怎麼了?」賀少衍湊近了一點,語氣軟了下來,帶著點哄人的味道,「有什麼事是你老公解決不了的?說出來,我聽聽。」
葉清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個牛皮紙袋。
她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今天下午……去婦科醫院做了個B超。」
賀少衍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
他站直了身體,眼神瞬間變得緊張起來。他喉結滾動了一下:「B超?你……你是不是……」
「我以為我懷孕了。」葉清梔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絲惱羞成怒的委屈,眼眶都紅了,「但是醫生說,我只是單純吃胖了。」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賀少衍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張了張,最後只發出一個單音節:「啊?」
「你啊什麼啊!」
葉清梔終於爆發了,抓起桌上的文件袋就朝他砸了過去。
「我說我吃胖了!都怪你!每天變著花樣讓張媽做東西吃,晚上還非要拉著我吃宵夜!我胖了整整十斤!同事都說我胖了!腰都粗了一圈!」
賀少衍一邊躲著飛過來的文件袋,一邊看著葉清梔那張因為羞憤而通紅的小臉。
他憋了半天,最後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笑!」葉清梔氣得站起來,伸手去推他。
賀少衍順勢抓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拽,就把人帶進了懷裡。他摟著她的腰,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動。
「就因為這事兒不開心?」
他低下頭,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胖了好呀,胖了手感好,抱起來舒服。以前你瘦得跟個紙片人似的,我看著都心疼。現在長點肉,氣色多好。」
「滾。」葉清梔瞪他,眼角還掛著一滴委屈的淚珠。
「不滾。」賀少衍厚著臉皮湊過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老婆,你怎麼比我還急呀?我都沒急著要孩子,你怎麼還背著我去照B超了?看來……你也很想要個女兒,對不對?」
「還不是你一直在給我洗腦!」葉清梔氣得想踩他,「我看你天天念叨,我就以為……我就以為真的有了,結果醫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貪嘴的小姑娘。」
「我也沒有那麼想要。」
賀少衍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正經起來。他伸手捧住她的臉,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皮膚,眼神深邃。
「你健健康康的就行。有孩子沒孩子,順其自然。家裡那兩個小皮猴子已經夠讓我頭疼的了,再來一個,我怕我這半年假休完,頭髮都得白了。」
他低下頭,在她的嘴唇上親了一下,帶著安撫的意味。
「而且你現在一點都不胖,真的。我就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長點肉,更好看了。以前那是病態的瘦,現在才是正常的。」
「真的?」葉清梔有些懷疑地看著他,「你沒騙我?」
「當然是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賀少衍說著,又親了親她的額頭。
「可是王大姐都看出來了……」葉清梔還是有些糾結。
「她那是羨慕。」賀少衍哼了一聲,「她家那位能天天給她買棗泥糕嗎?能天天接送她上下班嗎?她那是嫉妒你過得好。」
葉清梔被他這番歪理逗笑了,心裡的那點鬱悶總算散了大半。
「好了,別鬧了,我文件還沒簽完呢。」她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試圖拉開距離。
「明天再簽吧。」
賀少衍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股子危險的氣息。他的手順著她的腰線往上滑,眼神暗得驚人。
「既然你這麼想要女兒,那咱們……再努力努力?」
「哎!你……」
葉清梔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賀少衍直接彎腰打橫抱了起來。
「牛奶還沒喝完……」
「待會兒再喝。」
賀少衍大步往臥室走去,用腳後跟踢上了書房的門。
***
臥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賀少衍把葉清梔放在床上,欺身壓了上來。
「賀少衍,你明天還要去軍區開會……」葉清梔氣喘吁吁地提醒他。
「不急,下午才開。」賀少衍吻著她的頸側,聲音含糊,「清梔,其實我挺開心的。」
「開心什麼?」
「開心你為了我,願意去照B超。」賀少衍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你其實怕疼,也怕麻煩。但你為了我想生個女兒,我心裡……挺熱乎的。」
葉清梔看著他,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主動湊上去親了親他的下巴。
「我也想要個女兒。」她輕聲說,「長得像你,但是性格別像你那麼冷。」
「像你最好。」賀少衍低笑一聲,再次封住了她的唇。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