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少衍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飄忽,落在旁邊掛著的藍色毛巾上。
「那是停電了,我沒看清。」他低聲辯解,聲音裡帶著點少有的窘迫,「再說,現在有張媽幫襯著,不用我天天守著。」
「那也不行。」葉清梔拍了拍他的胸口,隔著毛衣能感覺到他結實的肌肉輪廓,「先吃飯。我肚子餓了。」
聽到她說餓,賀少衍這才鬆開了攬在她腰上的手。
但他沒讓她落地,而是彎下腰,再次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地涼,你連鞋都沒穿。」賀少衍沒理會她的抗議,抱著她走出浴室,穩穩地放在了床沿上。
葉清梔坐在床邊,看著他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那隻棉拖鞋撿起來,拍了拍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握住她的腳踝,幫她把鞋穿上。
他的手指很寬大,掌心的溫度隔著羊毛襪傳過來,熱烘烘的。
葉清梔看著他低頭認真的樣子,心口微微動了動。
她拿過床尾的米色高領毛衣,套在頭上。毛衣的領子很厚,把她的脖子遮得嚴嚴實實。她又換上了那條黑色的呢子褲,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腿腳。
雖然還是有些酸軟,但好歹能站穩了。
賀少衍站在旁邊看著她整理衣服,伸手替她把壓在毛衣領子裡的頭髮撥了出來。
「走吧,下樓。」他牽起她的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臥室,順著木質樓梯往下走。
樓梯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很清晰。
還沒走到一樓,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焦香氣。那是張阿姨拿手的糖醋排骨的味道,甜絲絲的,混著滾燙的油煙味,順著空氣飄了上來。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菜。
紅燒帶魚、糖醋排骨、一盤涼拌豬耳,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酸辣湯。
賀沐晨和賀璟睿已經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了。賀沐晨手裡拿著一雙竹筷子,正無意識地在空碗沿上輕輕敲著,發出「叮叮」的脆響。
「別敲了,像什麼樣子。」
賀少衍的聲音從樓梯口傳過來。
敲碗聲戛然而止。
賀沐晨縮了縮脖子,趕緊把筷子規規矩矩地放回桌上,雙手搭在膝蓋上,坐得筆直。賀璟睿則轉過頭,看到葉清梔下來,眼睛亮了亮。
「媽媽。」他小聲喊了一句。
葉清梔走過去,在賀璟睿身邊坐下。賀少衍自然地坐在了她的另一側。
張阿姨端著一盤剛切好的醬牛肉從廚房裡出來,看見葉清梔,臉上的笑容有些微妙的侷促,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葉教授起啦。快嘗嘗這排骨,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呢。」張阿姨把盤子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們慢慢吃,我去把廚房的火熄了。」
「辛苦了,張阿姨。」葉清梔說。
「不辛苦,不辛苦。」張阿姨笑著進了廚房。
餐桌上安靜了下來,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輕微聲響。
賀少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厚實、沒有骨頭的排骨,放進葉清梔的碗裡。
「多吃點。」他的聲音低沉,「你太瘦了。」
葉清梔看著碗裡的排骨,又看了看他。他自己倒沒怎麼吃,只是端著一碗米飯,慢條斯理地嚼著。
「你也吃。」葉清梔也給他夾了一塊帶魚。
賀少衍看著碗裡的帶魚,嘴角微微動了動,沒說話,低頭吃掉了。
「爸爸。」
賀沐晨到底是個憋不住話的性子,吃了兩口飯,又開始蠢蠢欲動。他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眼睛在賀少衍和葉清梔臉上來回掃。
「什麼事?」賀少衍頭也沒抬。
「你今天早上帶我們跑步的時候,說你以前在偵察營的時候,能一個人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是真的嗎?」賀沐晨眼裡滿是崇拜。
「真的。」賀少衍淡淡地回答,「那是潛伏訓練。別說三天,五天也得趴著。」
「哇……」賀沐晨驚嘆了一聲,轉頭去看賀璟睿,「聽見沒?爸爸超厲害的。」
賀璟睿點了點頭,有些嚮往地看著賀少衍:「爸爸,那你在國外的時候,也經常要這樣嗎?」
聽到「國外」兩個字,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葉清梔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賀少衍放下了手裡的碗,看著小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他伸出右手,在賀璟睿的頭頂上輕輕摸了摸。
「在國外不用。」他的聲音放得很緩,「在國外,爸爸主要是養傷。順便……想你們。」
賀璟睿抿了抿嘴唇,露出了一個有些羞澀的笑容。
「好了,吃飯別說那麼多話。」葉清梔適時地打斷了話題,給兩個孩子一人夾了一塊醬牛肉,「快吃,吃完把作業拿出來讓你爸看。」
一提到作業,賀沐晨的臉瞬間又垮了下去。
他求助似地看向葉清梔,葉清梔卻假裝沒看見,低頭喝著湯。
「爸。」賀沐晨小聲地套近乎,「我語文雖然只考了八十二,但我數學是一百分啊。我們老師都誇我數學有天賦,說我以後能跟媽媽一樣當科學家。」
賀少衍斜了他一眼。
「數學一百分是應該的。你媽是物理教授,你數學要是考不及格,今天下午你就不用在院子裡玩雪了,直接去書房做題。」
賀少衍的語氣不重,但那股子軍人的威嚴壓得死死的。
「哦。」賀沐晨徹底沒脾氣了,低頭大口大口地扒拉著米飯。
吃過午飯,張阿姨把餐桌收拾乾淨。
賀沐晨磨磨蹭蹭地從書包里翻出兩張卷子,遞到賀少衍面前。
賀少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大衣已經脫了,只穿著那件灰色的居家毛衣。他接過卷子,鋪在茶几上,眉頭微微皺著,看得極其認真。
葉清梔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物理期刊,餘光卻一直落在賀少衍身上。
他看卷子的神情很專注,右手拿著一支紅鉛筆,在卷子的一些錯題上輕輕畫了個圈。他的右手動作已經很自然了,只是在握筆的時候,指尖會因為用力而有些微微的發白。
那是新生的皮膚,還需要時間去適應這種精細的動作。
「過來。」
賀少衍敲了敲茶几。
賀沐晨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站在沙發旁邊。
「這道閱讀理解,為什麼扣分?」賀少衍指著卷子上的一處紅叉,「『作者寫這片落葉的目的是什麼』,你寫的是『因為秋天到了,樹葉該掉了』。你覺得這答案對嗎?」
賀沐晨有些委屈地抓了抓腦袋:「本來就是秋天到了樹葉才掉的嘛。大院裡的樹都是這樣的。」
一旁的賀璟睿忍不住笑了一聲。
賀少衍抬起頭,看了賀沐晨一眼。
「這是語文考試,考的是中心思想,不是自然常識。」賀少衍把鉛筆放下,「今天下午,把這篇課文重新讀三遍,寫一篇兩百字的讀後感給我。」
「啊?」賀沐晨慘叫了一聲,「爸,今天是大年三十啊!大年三十還要寫作業?」
「大年三十也得長記性。」賀少衍態度堅決,「寫不完,晚上的煙花你就別放了。」
賀沐晨求救地看向葉清梔:「媽媽……」
葉清梔翻了一頁手裡的期刊,頭也沒抬:「聽你爸的。」
賀沐晨徹底絕望了,耷拉著腦袋,拿著卷子回了二樓的書房。賀璟睿也跟著上去陪他。
客廳里只剩下葉清梔和賀少衍兩個人。
電視機里放著京劇的鑼鼓聲,咿咿呀呀的,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
賀少衍往葉清梔身邊挪了挪,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累不累?」他低聲問,手指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捏了捏。
「不累。」葉清梔把期刊合上,放在膝蓋上,「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什麼不真實?」
「你坐在這裡,訓斥沐晨的樣子。」葉清梔轉過頭,看著他清雋的側臉,「這大半年來,我每天下班回來,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總覺得你還在巴黎的那個小房間裡躺著。」
賀少衍的眼神暗了暗。
他收緊了手臂,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以後不會了。」
他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回來了。以後每天睜開眼,你都能看見我。」
葉清梔閉上眼睛,聽著他胸腔里傳來的心跳聲。
「嗯。」
她輕聲應了一句。
***
下午四點多,天色又開始暗了下來。
京都的冬日,天黑得總是格外早。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地上的積雪又厚了一層。院子裡的那棵香椿樹上掛滿了白雪,沉甸甸的,偶爾有一根樹枝承受不住重量,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積雪便簌簌地落下來。
張阿姨在廚房裡忙著準備年夜飯的最後幾道大菜。
油鍋里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伴隨著陣陣肉香,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賀沐晨和賀璟睿已經寫完了作業,這會兒正趴在二樓的陽台欄杆上,看著大院裡其他人家放鞭炮。
「砰!啪!」
遠處不時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紅色的火光在灰暗的天空下閃爍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煙。
葉清梔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張阿姨忙碌的背影。
「張阿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她問。
「不用不用,葉教授,您歇著吧。」張阿姨一邊翻炒著鍋里的菜,一邊笑著說,「今兒個過年,您和首長好好說說話。這大半年來,您也夠不容易的。」
葉清梔笑了笑,沒再堅持。
她轉過身,看到賀少衍正站在客廳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的雪景。
他穿著那件新買的黑色羊絨大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背影顯得格外高大、挺拔。
葉清梔走了過去,站在他身邊。
「在看什麼?」她問。
賀少衍轉過頭,看著她。
「在看這雪。」他說,「京都的雪,最乾淨。」
葉清梔微微笑了一下。
「是啊。這兒是家。」
賀少衍伸出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熱,很寬大。
「清梔。」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
「新的一年,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好。」
葉清梔看著他,眼底滿是溫柔的光芒。
「一直在一起。」
窗外,夜幕徹底降臨。
大院裡,成片成片的鞭炮聲開始響了起來,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夜空。
屋裡,餐桌上已經擺滿了豐盛的年夜飯。
兩個孩子從樓上跑了下來,嘻嘻哈哈地圍在桌子旁。
「爸爸,媽媽,吃年夜飯啦!」
在這個寒冷但溫暖的冬夜裡,一家四口,終於迎來了他們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