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梔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幾乎要被這倆孩子給扯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平時在實驗室里講課的鎮定語氣說話,但一開口,嗓音卻啞得厲害:「賀沐晨,閉嘴。帶著弟弟下樓去。」
「我不。」賀沐晨往前湊了湊,兩隻胳膊搭在床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著她,「媽,你還沒回答我呢。要是造妹妹真的很辛苦,你可別逞強。其實……我也不是非要妹妹不可。要是實在費勁,再生個弟弟也行,只要別像賀璟睿這麼悶,天天就知道看書,連雪仗都不會打。」
賀璟睿在後面有些不高興地推了賀沐晨一把,聲音悶悶的:「我不悶。我今天早上幫你堆雪人了。」
「你那叫堆雪人?你那是堆了個雪土豆。」賀沐晨頭也不回地反駁。
葉清梔看著這兩個在床邊開始鬥嘴的兒子,只覺得頭疼得更厲害了。她終於忍無可忍,從被子裡伸出手,一把捂住了賀沐晨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唔……媽……」賀沐晨的大眼睛眨巴著,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抗議。
「下樓去,洗手,準備吃午飯。」葉清梔冷著臉,一字一頓地命令道,「再多說一個字,今天中午的炸排骨你就別吃了。」
聽到「炸排骨」三個字,賀沐晨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老實了下來。葉清梔鬆開手,他有些委屈地揉了揉嘴巴,小聲嘀咕:「不說就不說嘛。那媽媽你快點起啊,爸爸今天早上劈了好多柴火,張奶奶說今天中午吃大餐。」
賀璟睿拉了拉哥哥的手:「走吧,哥,別吵媽媽了。」
兩個小傢伙手牽著手,又是一陣風似地跑了出去。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急促聲響,接著是下樓梯時「噔噔噔」的動靜,最後伴隨著樓下大門關上的聲音,臥室里終於重新安靜了下來。
葉清梔整個人脫力般地陷進柔軟的枕頭裡,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臉嚴嚴實實地蒙了起來。
丟臉。
實在是太丟臉了。
她活了三十多年,在麻薩諸塞大學的講台上下面對幾百個學生時沒慌過,在研究所面對那些複雜的物理公式時沒亂過,今天卻被自己十歲的兒子堵在床頭上問「造妹妹累不累」。
這以後還怎麼面對張阿姨?
葉清梔在被子裡悶了足足有兩分鐘,直到有些喘不過氣來,才慢慢把被子拉下來,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
「咚,咚。」
門外傳來兩聲沉穩的敲門聲。
那聲音不急不緩,力道適中,一聽就不是孩子們那種毛躁的拍門方式。
葉清梔的身體瞬間緊繃起來。
房門被推開,木質門軸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賀少衍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灰色的居家服,粗線的毛衣顯得他肩膀極寬,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冷白色的鎖骨。他頭髮有些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過臉,幾縷碎發搭在額前,削弱了他平時在軍區里那種冷硬、不近人情的氣勢,反而多了一絲居家男人的清雋。
他手裡沒有拿別的東西,就這麼雙手插在褲兜里,斜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躺在床上的葉清梔。
看著他那副神清氣爽、甚至連眼角眉梢都帶著饜足的模樣,葉清梔心裡那股子無名火就蹭蹭地往上冒。
憑什麼?
昨晚折騰到後半夜的是他,出力最多的也是他,怎麼今天早上自己連床都下不來,他反而像個沒事人一樣,大清早還能帶著孩子去跑步、劈柴?
「你進來幹什麼?」葉清梔瞪了他一眼。
賀少衍看著她那雙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亮晶晶的紅腫眼睛,嘴角微微上揚。他邁開長腿,幾步走到床邊坐下。
床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下陷,帶過來一股子淡淡的、混雜著冷冽雪氣和肥皂清香的味道。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涼,輕輕撥了撥葉清梔額前有些凌亂的碎發。
「來看看你。」賀少衍的聲音低沉,「順便問問,葉教授今天打算什麼時候起?」
葉清梔看著他那張俊美得有些過分的臉,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她一把抓起旁邊那個空著的枕頭,使勁朝他臉上砸了過去。
「滾出去。」
賀少衍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右手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度,穩穩地接住了那個砸過來的枕頭。
他把枕頭隨手放在床頭,順勢握住了葉清梔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寬大,掌心帶著溫熱的溫度,把她纖細的手腕整個圈在裡面。
「脾氣見長。」賀少衍挑了挑眉,聲音裡帶著一絲促狹,「昨晚求饒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賀少衍!」葉清梔的臉瞬間紅透了,掙扎著想把手抽回來,「你閉嘴!」
賀少衍沒鬆手,反而微微傾身,湊近了她。他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臉頰上,帶著一股子溫熱的癢意。
「剛才沐晨在樓下問我,我們是不是在屋裡給他造妹妹。」賀少衍看著她,眼底全是笑意,「他說他想要個妹妹,最好長得像你,但是性格得像他,這樣以後在大院裡沒人敢欺負。」
葉清梔放棄了掙扎,有些無力地靠在床頭上,冷笑了一聲:「像他?要是再生個像他那樣的皮猴子,這房頂遲早得被掀了。」
「像他也挺好,皮實,不受氣。」賀少衍鬆開她的手,站起身走到旁邊的衣櫃前,拉開櫃門,「今天穿哪件?那件米色的高領毛衣?」
「隨便。」葉清梔悶聲說。
賀少衍從衣櫃裡取出一件米色的粗線高領毛衣,還有一條黑色的呢子褲,整整齊齊地放在床尾。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床尾的木欄杆上,看著她。
「我這次調回京都,上面批了兩個月的假。」賀少衍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接下來的日子,我很閒。」
「閒?」葉清梔有些懷疑地看著他。在她的記憶里,這個男人字典里從來就沒有「閒」這個字。以前在軍區,他忙得十天半個月不著家是常有的事。
「嗯,很閒。」賀少衍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深意,「每天接送你上下班,順便在家帶帶孩子。修身養性。我覺得……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好好『聯絡感情』,順便滿足一下沐晨的願望。」
葉清梔撐著身體坐起來,被子順著肩膀滑落,露出她穿著棉質睡衣的鎖骨。上面還有幾處淡淡的紅痕,在冷白色的皮膚上顯得有些刺眼。
她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趕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沒好氣地刺了他一句:「你還想要個女兒?你帶孩子帶出興趣來了?當初那兩個孩子剛出生的時候,是誰半夜起來換尿布換得想撞牆的?」
聽到這話,賀少衍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
那段日子對他來說,確實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回憶。
那時候葉清梔還要教書,上課,做實驗,每天在學校待到深夜。
兩個孩子剛出生那會兒,大半夜裡一個哭完另一個接著嚎,跟接力賽似的。他一個在戰場上都沒慌過手腳的粗人,硬是被兩個巴掌大的嬰兒折騰得整夜睜著眼,左手抱著一個拍嗝,右手拿著奶瓶試溫度。
賀少衍清了清嗓子,視線微微往旁邊偏了偏,落在浴室門框那塊有些起皮的油漆上。
葉清梔撐著床單想站起來,腳尖剛一落地,膝蓋窩裡就像是缺了骨頭一樣,酸軟得直往下墜。她低呼了一聲,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往地板上栽。
斜刺里伸過來一隻大掌,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
賀少衍順勢往前邁了一步,手臂一使勁,直接把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逞什麼能。」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嘴角掛著一點得逞的笑,「腿軟就老實待著。你老公在這兒,還能讓你摔了?」
葉清梔的臉貼在他灰色的毛衣上,隔著粗線織物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她有些羞惱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是在撓痒痒:「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行了,別亂動。」
賀少衍抱著她大步進了浴室。浴室的地面鋪著白色的瓷磚,在這個冬日的早晨顯得有些陰冷。他沒把她放在地上,而是直接把她放在了洗手台的邊緣坐著。
洗手台的瓷磚有些涼,葉清梔縮了縮腿。
賀少衍已經轉過身去,從旁邊的塑料架子上拿過她的牙刷,擰開牙膏蓋子,擠出了一寸多長的藍色薄荷牙膏。他把牙刷遞到她手裡,又順手接了一杯溫水放在旁邊。
「有個女兒真的挺好。」
他把毛巾掛在旁邊的鐵架子上,繼續剛才那個沒完沒了的話題。
「女兒貼心,不像那兩個皮猴子,天天就知道往樹上爬。要是生個長得像你的女兒,安安靜靜的,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面,多好。」
葉清梔把牙刷塞進嘴裡,滿嘴的薄荷泡沫,只能透過鏡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賀少衍全當沒看見,自顧自地靠在旁邊的牆壁上,看著鏡子裡的她。
「我是說真的。」他雙手抱胸,語氣裡帶著點少有的認真,「當初懷上雙胞胎的時候,我其實偷偷去百貨商店看過小女孩穿的紅皮鞋。那鞋就這麼大一點,」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弧度,「軟乎乎的。結果生下來兩個都是帶把的,成天在大院裡跟人打架,衣服一天得換三身。」
葉清梔吐掉嘴裡的泡沫,端起搪瓷杯子漱了口,又用溫水洗了臉。
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把昨晚殘留的疲憊稍微驅散了一些。她把毛巾掛回去,轉過頭看著賀少衍。
「你少在這兒做美夢。」
葉清梔的聲音還有些啞,她看著鏡子裡男人那張清雋的臉。
「誰告訴你女兒生下來就一定乖的?萬一性格像賀沐晨呢?萬一比他還皮呢?到時候你是不是打算把研究所的房頂也給掀了?」
賀少衍愣了一下,似乎還真順著她的思路想了想那個畫面。
一個長得像葉清梔、卻整天在大院裡帶著一群男孩子爬樹掏鳥窩的小姑娘。
他忍不住低笑了一聲,走過去,從後面環住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像就像唄。」他的聲音低下去,貼著她的耳廓,「只要是你的,什麼樣的我都認。大不了我天天跟在後面給她收拾爛攤子。」
葉清梔看著鏡子裡兩人貼在一起的身影。
她沒再反駁。
其實她心裡知道,賀少衍是個好父親。當初孩子剛出生的那幾年,他一邊要應付部隊的工作,一邊還要照顧他們母子。他雖然性格冷硬,但對孩子卻有著極大的耐心。
只是……
現在生活才剛剛安定下來。
葉清梔抬起手,用微涼的掌心在起了一層薄霧的鏡面上抹了一圈。
水汽被擦掉,露出鏡子裡兩個人的臉。
賀少衍的下巴就擱在她頸窩裡,黑眸沉沉地盯著鏡子裡的她。葉清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把高領毛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試圖遮住脖頸上那些還沒消退的痕跡。
「別鬧了,下樓吃飯。」她用胳膊肘往後頂了頂他的胸口,「張阿姨和孩子們都在下面等著呢。」
「他們吃他們的,不礙事。」賀少衍沒鬆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溫熱的呼吸撲在她耳後,「清梔,我說真的。媽把我的傷治好了,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在無菌艙里躺著的時候,我天天都在想,要是能回來,咱們得有個閨女。」
葉清梔轉過身,在狹窄的洗手台和他的胸膛之間轉了個面,雙手抵在他灰色的毛衣上。
「你剛好,別折騰了。」她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養孩子多累,你忘了?當初你半夜起來沖奶粉,把麵粉當成奶粉倒進瓶子裡,沐晨哭了一整夜,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