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姨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韭菜雞蛋餃子從廚房裡走出來，熱騰騰的白汽撲了她一臉。她正準備扯著嗓子喊孩子們洗手，一抬頭，整個人就定在了餐廳和客廳的交界處。
她手裡那盤餃子晃了晃，幾滴餃子湯險些順著盤子邊緣滑落到她乾淨的圍裙上。
張阿姨在葉清梔家裡做了大半年的保姆，對這個家裡的底細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她見過書架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也聽大院裡的鄰居碎嘴提起過，說葉教授的愛人是個首長，去執行秘密任務了，可能回不來了。
可現在，這個本該「回不來」的男人，就這麼活生生地站在樓梯口，身上還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白襯衫。
張阿姨的眼珠子轉了轉，視線在賀少衍和葉清梔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她是個本分人，在京都的大戶人家裡做工做了半輩子，最明白「眼觀鼻、鼻觀心」的道理。主家的事情，尤其是這種涉及保密和軍方的事情，不該問的連一個字都不能多舌。
「哎呦，這……這餃子得趁熱吃。」張阿姨迅速把臉上的驚訝壓了下去，換上一副喜氣洋洋的笑臉，把盤子穩穩地放在餐桌正中央，「葉教授，菜都齊了，趕緊帶孩子們入座吧。」
本書首發臺灣小説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轉過身，又往廚房走，嘴裡念叨著：「我去把那盤紅燒帶魚也端出來，今兒個過年，得吃個雙數。」
餐桌上的氣氛熱烈得有些不真實。
紅磚小樓外是呼嘯的北風和漫天的大雪，屋裡卻被暖氣烘得暖洋洋的。桌上擺著紅燒帶魚、臘肉炒蒜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一小碟張阿姨自己醃的臘八蒜，綠瑩瑩的透著酸香。
賀少衍坐在葉清梔的右手邊。
他剛坐下，葉清梔就聞到了他身上那股乾淨的、帶著點冷冽的皂角味道。那不是屬於1972年北京的味道，那是屬於那個虛無空間裡、被靈泉和未來科技洗滌過的乾淨氣息。
「多吃點帶魚，你大姨媽送的土雞蛋沒拿，今晚多補點蛋白質。」賀少衍拿起筷子，自然地夾了一塊最厚實的魚腹肉，放進葉清梔碗裡。
他的動作很慢，右手手指在拿筷子的時候，偶爾會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但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葉清梔盯著碗裡那塊魚肉，沒動筷子。
「爸爸，你吃這個！」賀沐晨把自己的碗推過去，指著裡面的餃子，「張奶奶包的餃子可香了，裡面有肉汁！」
賀少衍轉過頭，看著大兒子那張興奮得通紅的小臉，嘴角勾了勾。他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味道不錯。」他咽下餃子，視線在兩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期末考試成績單呢？拿給我看看。」
正準備伸手去夾帶魚的賀沐晨，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賀璟睿也默默地低下了頭，小口小口地咬著餃子皮，假裝自己聽不見。
「怎麼？」賀少衍挑了挑眉，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股子軍人特有的威嚴，「考得見不得人？」
「沒有！」賀沐晨趕緊縮回手，有些心虛地瞥了葉清梔一眼，然後小聲嘟囔，「我數學考了一百分，就是語文……語文作文扣了點分。璟睿考得好，他數學一百，語文九十五。」
「璟睿剛回國半年，拼音還沒認全，考九十五。」賀少衍看著賀沐晨，語氣不輕不重，「你從小在北京長大，考多少？」
「八……八十二。」賀沐晨的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了。
「翻過年去就十一歲了，長點心。」賀少衍用筷子敲了敲盤子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吃完飯把卷子拿來，我看看你錯在哪兒。」
「哦。」賀沐晨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再也不敢咋呼了。
葉清梔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賀沐晨在學校里是個出了名的皮猴子，老師告狀的電話打到研究所好幾次，葉清梔每次說他，他都嬉皮笑臉地應付過去。可現在，賀少衍只說了兩句話，這皮猴子就老實得像只鵪鶉。
這種久違的、屬於家庭的煙火氣，讓葉清梔整個人有些恍惚。
她看著桌上蒸騰的白汽，看著賀少衍那隻拿著筷子的右手，腦子裡突然閃過巴黎那個小房間裡，那條空癟癟的被角。
真實與虛幻在這一刻瘋狂地交織。
「啪嗒。」
一聲輕響。
葉清梔手裡的竹筷子，莫名其妙地從指縫間滑落，掉在了水泥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桌腳邊。
「怎麼了？」賀少衍立刻轉過頭看她。
「沒事，手滑了。」
葉清梔低聲說了一句，彎下腰準備去撿。
幾乎是同一時間，賀少衍也俯下身去。
桌子底下的光線很暗。葉清梔的手指剛觸碰到那隻掉落的筷子，另一隻寬大、溫熱的手掌就覆了上來，將她的手連同筷子一起握在了掌心裡。
賀少衍的手掌很熱。那是活人的體溫。
可被他握住的那一瞬間，葉清梔整個人猛地顫抖了一下。她的手抖得厲害，連帶著那隻竹筷子都在他的掌心裡發出細微的震動。
賀少衍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鬆開手，而是隔著桌子底下的黑暗，垂眸看著她。他的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粗糲的薄繭擦過她細膩的皮膚，帶來一陣酥麻的戰慄。
葉清梔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她直起身子，坐回椅子上，臉色有些發白，雙手緊緊地絞在膝蓋的毛衣下擺上。
賀少衍也直起身體。他把那隻掉在地上的筷子放在桌上，神色微微凝了凝，目光在葉清梔那雙微微顫抖的手上停留了半秒。
「張媽。」賀少衍轉過頭，對剛從廚房出來的保姆說，「給清梔再換一雙乾淨的筷子。」
「哎，好嘞！」張媽勤快地應了一聲，轉身又進了廚房。
重新換了筷子，葉清梔卻再也沒有動過。她只是機械地小口喝著湯，聽著賀少衍和兩個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