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他自己也說不清緣由。
可能,他們本就是同一種異類吧,這些都是他沒辦法去跟其他的朋友說出口的。
龍傲不指望陳棺能給他指點迷津,只是他有那麼點想要傾訴的想法。
陳棺沒有接話。
他能說什麼?
告訴他,你爺爺沒騙你?
他不能,這不是自爆麼。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坐著,一個靠著牆,一個倚著欄杆,周遭的喧囂與他們無關。
就在這時,一聲怒吼如平地驚雷,響徹在訓練場上空。
「都沒吃飯嗎!動作軟綿綿的跟幼兒園小孩一樣!」
陳北玄不知何時出現在場地中央,他背著手,黑著一張臉,目光掃過全場。
「所有人,立刻,馬上!到我這裡集合!」
學生們噤若寒蟬,一個個跟被電擊了似的,立刻收斂了所有的小動作,拼了命地在場地中央集合,生怕慢了半秒就會被那道能殺人的目光鎖定。
龍傲也從長椅上彈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里的頹敗全都擠出去,然後拖著那副酸痛的身體,一瘸一拐地匯入人流。
他的背影依舊挺直,像一桿不肯彎折的槍。
陳棺靠著欄杆,龍傲的話在耳邊飄著。
……
直到鈴聲響起,陳北玄的恐怖嗓門才得以消失。
學生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陳北玄的魔爪。
陳棺逆著人流,走向宿舍樓。
周五的黃昏,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空氣里是周末來臨前的鬆弛感。
他走在鋪滿金色落葉的銀杏大道上,皮靴踩上去,發出乾燥的碎裂聲。
風卷著幾片葉子,在他腳邊打轉。
口袋裡,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出來。
豹豹把小半個腦袋擱在衣袋邊緣,鼻頭翕動,只是安靜地嗅著傍晚清冷的空氣,那雙金色豎瞳映著天光,有些慵懶。
陳棺找了條空無一人的長椅坐下。
鐵質的椅面冰涼,那股寒意隔著布料,順著脊椎往上爬。
不遠處,是個人訓練場。
砰,砰。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固執的悶響從裡面傳出。
陳棺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龍傲在砸沙袋。
因為太熟悉了,僅僅是聽頻率,他都能聽出來是什麼人。
而且,龍傲是個念舊的人,他總喜歡在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位置,打著同一個沙袋。
那個傢伙,在體能耗盡後,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自虐。
仿佛要把今天在他這裡受到的憋屈,全部發泄在那隻沙袋上。
比起自己,他才是個不知道累的傢伙。
陳棺靠著椅背,抬起頭,看天色由橘紅轉為灰藍,再被靛青吞沒。
路燈一盞盞亮起,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砰。
那固執的擊打聲還在響,一下,又一下,顯得那麼徒勞。
他安靜地坐著,像一尊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雕塑,直到那沉悶的擊打聲終於停歇。
偌大的校園陷入死寂。
就在這時。
嗡。
口袋裡的手機振動起來,嗡的一聲。
陳棺拿出手機,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發信人是白虎,信息內容更簡單,只有一個地址。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那點光亮消失,陳棺的臉重新隱入路燈投下的斑駁光影里。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從長椅上站起身,拍了拍下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沒有猶豫,轉身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周五晚上的校園空曠得像一座被遺棄的城市,大部分學生都湧向了校外的商業街,享受難得的周末。
陳棺穿過空無一人的林蔭道,走過燈火通明的教學樓,最後,匯入校門外那片喧囂的車水馬龍。
夜色漸深,他攔了輛計程車,報出一個繞口的地址名。
車子啟動,將華清學院那塊燙金的招牌甩在身後,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飛速倒退,拉長成模糊的光帶。
「小伙子,去那麼偏的地方幹嘛?」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大叔,從後視鏡里打量著陳棺。
「那邊可都是要拆遷的舊倉庫,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陳棺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沒接話。
司機碰了個軟釘子,便不再自討沒趣,直接打開了車載廣播,聒噪的流行音樂充滿了整個車廂。
車子一路向西,路邊的景象也隨之變化。
高樓大廈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舊式居民樓和灰撲撲的廠房,路燈的光也變得昏黃暗淡。
就在這時,陳棺口袋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他風衣內袋的邊緣探了出來。
豹豹的鼻頭在空氣里用力嗅了嗅,那雙金色豎瞳警惕地掃視著窗外荒涼的景象,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它那根平時懶洋洋甩來甩去的尾巴,此刻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
陳棺抬手,指尖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
豹豹似乎被安撫了,喉嚨里的聲音停住,但身體依舊緊繃著。
車子又開了十幾分鐘,最終在一個荒草叢生的路口停下。
「就到這了,再往裡車開不進去了。」
司機指了指前方一條被黑暗吞噬的窄路。
「你自己當心點啊。」
陳棺付了錢,推開車門。
計程車調轉車頭,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陳棺一個人,站在無邊的黑暗中。
白虎給的地址,就在這片廢棄的倉庫區深處。
他順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小路往裡走,腳步聲在死寂的巷道里迴響,他根據手機地圖的指引,在迷宮般的倉庫群里穿行。
終於,在拐過一個堆滿廢棄輪胎的角落後,他停下了腳步。
前方,巷子的盡頭,是一扇半人多高的巨大鐵門。
門身上布滿了深褐色的鐵鏽,斑駁陸離。
與這片破敗景象格格不入的是,一道暖黃色的光,從半掩的門縫裡透了出來,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條細長的光斑。
陳棺伸出手,指尖觸到門上鐵鏽,手掌發力,將那扇沉重的鐵門向內推去。
嘎吱。
隨著門的開啟,門內的景象,也徹底展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