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機落地時，已經是下午四點二十分。機輪接觸跑道，機艙里響起熱烈的掌聲。
葉蓁睜開眼，右手還壓在三十份術後隨訪表上。顧錚順勢伸手抽走文件，利落地合進牛皮紙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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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了，別看了。」顧錚低聲開口，順勢握住她的手，連日跨洋奔波，葉蓁的右手食指仍有些酸脹。寬厚溫熱的手掌包覆上來，從她的指根慢慢揉捏到腕部。
「回去先休息兩天。」
「明天得看病區交接記錄。」葉蓁習慣性反駁。
「後天看。」顧錚語氣不容置喙。
「顧錚，你管得有點寬。」
「衛生部管不了你，周海管不了你，我再不管，顧家就得把我開除。」顧錚挑了挑眉。
坐在前排的李幹事在這時轉過頭來：「葉醫生，部里安排了貴賓通道，飛機停穩後咱們直接從專用車道下去。」
葉蓁抬起頭，眼神清明：「其他乘客怎麼走，我們怎麼走。」
李幹事尷尬地咳了一聲：「情況有點特殊。」
一旁的許文強遞來一張剛收到的機場通知。上面顯示，首都幾所醫學院的學生從中午開始便自發聚集，目前人數已經超過兩千。衛生部、軍區總院以及京城幾家大醫院的專家也全都到了。機場原定開放的二號到達廳，此刻連台階都被擠得水泄不通。
葉蓁掃了一眼通知，把紙還了回去：「不是讓你們保密了嗎？」
李幹事滿臉無奈地苦笑：「您在美國鬧出的動靜，國際廣播一天播八遍。北美醫學會授予榮譽院士，當眾拒絕一千萬美元，無償公開華夏標準，還有唐人街霸氣義診……現在全國醫學院都在傳您的事，根本壓不住啊。」
飛機緩緩滑向停機位。透過舷窗，已經能看見遠處停著的幾輛紅旗轎車。衛生部李副部長親自站在舷梯旁，手裡捧著一束鮮花，他身後還跟著吳文清，以及十幾名京城醫學界的老教授。
艙門緩緩打開。葉蓁剛走下舷梯，李副部長就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
「小葉，歡迎凱旋！」
「李副部長，幸不辱命。」
周海急吼吼地從人群後面擠上來，掏出高遠和劉小禾發來的值班記錄本遞過去：「你挑的這兩個主刀沒給你丟人。高遠獨立做了十四台，劉小禾十三台。林毅每天死守甦醒區，李紅還強行停過一台術前體溫異常的擇期手術。現在團隊運轉完全正常，你總算可以先喘口氣了吧？」
葉蓁站在風口裡翻了幾頁。記錄十分完整，臨時調整不僅有明確原因，還有雙重簽字與覆核。她將本子合上。
「回去以後，再逐台復盤。」
周海一聽，急得差點跳腳：「還復盤？你人在美國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我揪著查了三遍了！」
「院長查的是流程，我查的是臨場判斷。」葉蓁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周海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衝著一旁的顧錚告狀：「趕緊把你媳婦領回去，別讓她在機場停機坪就開始辦公！」
就在這時，機場警衛處負責人滿頭大汗地匆匆跑來。
「李副部長，二號廳的人數還在急劇增加！學生們情緒激動不肯離開，現在已經堵到了停車場入口。為了安全考慮，還是請葉醫生務必改走國賓通道。」
李副部長擰起眉頭。兩千多名熱血青年擠在一處，稍有不慎引發踩踏就是大事故。
「葉蓁，要不你們先上車，部里安排代表去大廳向學生們解釋。」
葉蓁沒動，她轉頭看向幾百米外到達廳的方向。隔著厚厚的玻璃幕牆，依然能隱約聽見如海嘯般齊聲的呼喊。
「華夏之心！」
「歡迎葉老師回國！」
聲音一遍接著一遍，震耳欲聾。
「他們等了多久？」葉蓁轉頭問警衛處負責人。
「最早的一批上午九點就來了。」
「改走國賓通道，他們就看不見人了。」葉蓁目光沉靜，顯然不打算避開。
「安全第一，葉醫生，不能拿首長的安全開玩笑。」負責人急道。
一直沉默的顧錚伸手接過了警衛手裡的機場平面圖。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迅速掃過各處出口、護欄和車輛位置，隨後抬起修長的手指，重重在圖上點了三處。
「把正門中央通道完全清空，設置兩層硬質護欄。學生按學校分區列陣，只留代表在前排。警衛不要逆著人群往裡硬推，從兩側成楔形分流。」
負責人遲疑了片刻，面露難色：「顧團長，這套方案要臨時增加不少人手，恐怕……」
「機場公安、衛生部警衛、加上我們的特戰安保，合在一起足夠用。」顧錚眼皮微抬，氣場凌厲地反問，「二十分鐘內能不能完成？」
負責人在這股鐵血威壓下頭皮一緊，迅速在心裡又核算了一遍，大聲應道：「能！」
「那就不走側門。」顧錚將圖紙拍回他懷裡，一錘定音。
李副部長在一旁拍了拍額頭，苦笑道：「你們夫妻倆，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隨著安保重新部署，一行人開始向二號廳內部移動。此時，一名外圍工作人員抱著厚厚一摞油印資料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葉醫生！這是京城醫學院學生代表托我一定要送給您的。他們根據外媒報紙和廣播零碎的信息，自己整理了一份華夏標準的學習材料。」
葉蓁接過來，最上面那本粗糙的封皮上，端端正正地手寫著八個大字——《先心病介入操作要點》。
她隨手翻開。第一頁是風險分級，第二頁是術前評估。當翻到造影劑管理那一頁時，她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原本清冷的眼底瞬間凝起一層寒霜。
「這份材料印了多少？」葉蓁的聲音沉了下來。
工作人員愣了愣：「印了六十七份……」
「全部收回來，立刻。」
葉蓁的話音剛落，周圍原本輕鬆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李副部長和周海面面相覷，不知道哪裡出了紕漏。
此時，通道前方一陣騷動，一名戴著厚底眼鏡的男學生不顧阻攔，從臨時拉起的警戒線外猛地跑了進來，胸口還掛著京大醫學院的校牌。
「葉老師，資料是我整理的！」男生滿頭大汗，「哪裡錯了？」
葉蓁沒有廢話，直接把那一頁遞到他眼前：「低體重患兒造影劑總量上限，你抄成了十四毫升每公斤。」
男學生低頭一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原文是四毫升每公斤。多出來的那個「一」，在臨床上足以引發患兒急性腎衰竭，是能要命的嚴重後果。
「我馬上收！」男生急得快哭了，「六十七份，我保證一份不能少全收回來！」
男生死死抱緊手裡的資料，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和後怕都在發抖：「葉老師，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醫學錯誤，從來不分故意和無意。」葉蓁毫不留情地打斷他，順手從口袋裡拔出鋼筆，在那個致命的錯誤數字上畫了一個刺眼的紅圈。
看著男生愧疚到極點的神情，葉蓁語氣稍微緩和了半點：「願意手抄六十七份分發，說明你肯對這門技術下功夫。但熱情，永遠代替不了嚴謹的覆核。」
「去收回來，每一個字都核對改完後，統一送交衛生部專家組審核無誤，再發下去。」
男學生死裡逃生般用力點頭：「是！我今晚就算不睡覺也全部改完！」
葉蓁走上前，將自己那支舊鋼筆遞到他手裡。
「別熬夜。腦子發木的時候，錯得更多。」
男生雙手接過鋼筆，眼眶通紅。
前方，警衛處負責人再次快步趕來敬禮：「顧團長，通道已經布置完畢，可以開大門了！」
二號廳那兩扇厚重的玻璃防風門被安保人員緩緩向兩側推開。外面的呼喊聲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瞬間湧進大廳的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