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在地毯上劃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葉蓁睜開眼睛,這一覺,她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白開水。
浴室里傳來嘩啦的水流聲,很快便停歇了。
顧錚推開磨砂玻璃門走出來,上半身光著,結實的肌肉線條上掛著沒擦乾的水珠,手裡拿著一條乾燥的白毛巾隨意擦拭著短髮。
察覺到動靜,顧錚偏過頭。
「醒了?」
他把毛巾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邁開長腿走到床邊,端起那杯水。
他先是低頭抿了一口,確認溫度正合適,這才把水杯遞到葉蓁面前。
葉蓁撐著床墊坐起身,真絲被面順著肩膀滑落到腰間。
她接過水杯,連續喝下大半杯,喉嚨里那種刀割般的乾澀感總算被壓了下去。
顧錚拉開旁邊的紅木衣櫃,裡面掛著酒店提前熨燙好的嶄新白襯衫。
他扯下衣架套在身上,修長的手指從最底下的紐扣開始,一顆一顆向上扣合。
「許文強和李幹事已經在樓下大廳等著了。」
顧錚將兩邊的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處,順手抄起搭在床尾的軍綠色外套。
「今天我們出去轉轉。」
葉蓁放下水杯,沒有任何異議,掀開被子下床,走進浴室洗漱。
二十分鐘後,兩人並肩走出酒店電梯。
洲際酒店一樓富麗堂皇的大堂沙發上,許文強和李幹事正湊在一起,低頭研究一份花花綠綠的英文地圖。
聽到有節奏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顧錚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休閒長褲,身姿挺拔,氣場逼人。
葉蓁跟在旁邊,身上是一套碎花長裙,靚麗大方。
許文強趕緊收起地圖塞進公文包,站直身體。
「葉醫生,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葉蓁點點頭表示無礙。
顧錚沒有多說廢話,走在最前面,單手推開酒店沉重的黃銅旋轉門。
門外的車道上,一輛黃色的福特計程車正打著雙閃等候。
這是許文強提前去路口攔下的。
四個人依次上車,福特車匯入羅切斯特市早高峰的車流。
明尼蘇達州的空氣透著一股乾冷的清新。
街道兩旁全是三四十層高的玻璃幕牆建築,巨型GG牌上閃爍著可口可樂的霓虹燈管。
半小時後,計程車停在市中心占地極廣的梅西百貨商場正門前。
四人推開車門下車,站在一樓入口處,巨大的通頂玻璃櫥窗里,塑料模特穿著當季最新款的奢華服裝。
商場內部空間極為開闊,頭頂懸掛著數不清的水晶吊燈,將光潔的大理石地面照得一塵不染。
開放式櫃檯里,陳列著一排排精美的化妝品、香水和名貴手錶。
李幹事站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視線在那些閃瞎眼的商品上掃來掃去。
在國內,他們買塊香皂都得憑票,扯兩尺布要排半天的隊。
哪怕是北城最大的友誼商店,裡面的好東西也遠遠比不上眼前這個普通櫃檯的一角。
「這資本主義的商場,確實夠氣派的。」
李幹事搓了搓手,語氣里全是震撼。
許文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別看了,咱們國家以後也會有這種大商場的。」
顧錚沒理會後面兩人的感慨,寬厚的手掌自然地牽起葉蓁,直接無視一樓的雜項,邁步走向二樓的精品女裝區。
剛踏進一家陳列高檔的大型店鋪,一名金髮碧眼的導購踩著高跟鞋迎上來。
她視線掃過葉蓁身上那套略顯過時的國內衣服,態度客氣卻透著距離感,用帶有濃重明尼蘇達口音的英文打起招呼。
葉蓁並不在意導購的態度,隨手撥弄著衣架上的外套,對這些奢侈品並沒有多少興致。
顧錚卻極有耐心,徑直繞過外圍的貨架,走到櫥窗的最裡層。
他拿起一件卡其色的英倫風高定薄款風衣,轉身走到葉蓁面前。
把風衣在她身上比劃了一下,尺寸正合適。
面料的質感挺括細膩,卡其色將葉蓁原本有些蒼白的臉色襯出了幾分屬於秋日的明麗血色。
顧錚甚至沒去翻看吊牌上的標價,轉過頭將風衣遞給旁邊愣神的導購。
「包起來。」
許文強急忙翻譯。
導購一聽,趕緊收起打量的視線,雙手接過風衣走向包裝台。
顧錚拉著葉蓁繼續往裡面走,停在鞋履區。
展示台上擺著各種款式的高跟鞋,顧錚連看都沒看那些鞋跟尖細的款式。
他指節敲了敲玻璃櫃檯,讓店員拿出一雙深棕色的平底羊皮小皮鞋。
這雙鞋鞋底採用了極軟的複合材料,沒有任何多餘的綁帶和累贅設計。
店員拿出鞋盒,殷勤地蹲在地上,準備幫葉蓁換鞋。
顧錚上前一步,伸手拿過那雙羊皮鞋。
他在葉蓁面前單膝蹲下,高大挺拔的男人屈起一條腿,手掌握住葉蓁纖細的腳踝。
他動作熟練地幫她脫下那雙在國內穿舊的硬底皮鞋,將她的腳推進柔軟的羊皮鞋裡。
整個過程自然流暢,沒有半分做作,站在櫃檯後的金髮店員看得眼睛都直了。
葉蓁踩在厚實的純羊毛地毯上走了兩步。
皮料完美貼合腳背,柔軟舒適,一點都不累腳。
「就這雙。」
許文強和李幹事一直站在店門外的欄杆旁,看著店員打包好三個精美的印花購物袋。
李幹事湊到許文強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那件風衣,我剛看了一眼標價簽,要好幾百美金呢。」
李幹事砸吧著嘴,滿臉不可思議。
「顧團長花錢,真是不把錢當錢啊。」
許文強幹咳了一聲。
「別看了。」
「顧家給葉醫生花的錢,輪不到咱們心疼,咱們去那邊轉轉,看看有沒有便宜點的紀念品回去好交差。」
兩人非常識趣地挪去了另一邊的打折區。
顧錚提著三個購物袋,走回葉蓁身邊。
葉蓁低頭看了一眼袋子上燙金的英文Logo,這種牌子在八十年代的美國,價格絕對不便宜。
顧錚騰出空著的右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這錢花得值。」
「我媳婦就該穿最好的。」
兩人走出女裝店,乘坐手扶電梯來到三樓的工藝品和日常家居區。
葉蓁停在了一處文具櫃檯前。
玻璃展示罩里,整齊地擺放著派克和萬寶龍的限量版鋼筆,筆尖在燈光下閃著金屬的冷光。
葉蓁視線落在一支純黑啞光材質的萬寶龍上。
筆身修長,重心設計得很好,用來寫厚重的手術記錄和醫囑手腕應該不會酸。
她還沒開口,顧錚已經注意到她的視線。
他直接敲了敲那面玻璃櫃檯,指著那支黑色鋼筆。
「拿出來,要了。」
店員麻利地將鋼筆裝進絲絨禮盒。
整整一個上午,顧錚手裡的紙袋越來越多。
路過一樓的頂尖護膚品專櫃時,他硬是停下腳步,買下了一套最貴的植物萃取手部護理精華。
理由不容反駁:「手術室的消毒水太傷手,你那雙手比什麼都金貴。」
葉蓁全程連掏錢的機會都沒有。
時間指向十二點半,許文強和李幹事提著幾個單薄的小紙袋,回到一樓的噴泉大廳匯合。
李幹事摸了摸抗議的肚子,苦著一張臉看向眾人。
「這幾天在酒店天天吃那什麼生菜葉子和冷冰冰的三明治沙拉。」
「我這胃裡全是涼氣。」
他轉向負責外聯的許文強,急切地詢問。
「許同志。」
「這附近能不能找個正經吃飯的地方,吃口熱飯。」
許文強從公文包里拿出那本手寫的行程小冊子翻了兩頁。
「羅切斯特本地的華人不多。」
「不過南邊隔著幾個街區,有個小型的唐人街聚集區。」
許文強指著冊子上的記錄。
「那邊有一家廣式茶樓,還有一家川菜館,聽說味道挺正宗。」
李幹事一聽「川菜館」三個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就去那兒!」
「別管什麼茶樓了,來盤熱氣騰騰的麻婆豆腐比什麼都強。」
顧錚把手裡十幾個購物袋重新整理了一下,全都騰到左手上,右手穩穩牽起葉蓁的手。
「走。」
四人推開商場大門,走到街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許文強坐在副駕駛,用英語向黑人司機報出唐人街的街道地址。
司機剛準備踩下油門,聽到那個地址後,腳硬生生停在了油門踏板上方。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三個華人。
「你們確定要去那個街區?」
司機的臉色有些古怪,甚至透著幾分顧忌。
「那邊可不太平。」
顧錚坐在後排,手搭在車窗邊緣,連姿勢都沒換。
「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