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摩區內。
一名年輕的北美醫生額頭全是汗水,他看著屏幕上穩定的波形,嘴唇動了動。
「這不是人類的手能做到的操作。」
老科恩停下手中記錄的鋼筆。
他站起身,隔著厚重的防輻射玻璃,看著手術台前那個從頭到尾連呼吸節奏都沒變過的中國女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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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老科恩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前排幾名哈佛醫學院的教授卻聽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標準。」
「只是我們還沒學會。」
手術台上。
葉蓁確認封堵器形態穩定。
「鎖定,脫鉤。」
推桿逆時針旋轉。卡鎖鬆開。七毫米非對稱封堵器完美地嵌在露西的心臟缺損處。
「複查造影。」
造影劑順著導管打入。
屏幕顯影。原本洶湧的左向右分流完全消失,室間隔兩側血流涇渭分明。
殘餘分流,零。
「超聲查主動脈瓣。」
哈里森握著探頭貼上露西的胸口,看著超聲機屏幕。
「主動脈瓣無返流,瓣葉開合正常。」
「安全距離,零點六毫米。」
「查心電圖。」
惠特曼盯著監護儀報數。
「竇性心律。PR間期一百三十毫秒,正常。」
「流出道壓力梯度降至二十毫米汞柱,完全通暢。」
剛才引發全場恐慌的所有致命危機,被那兩毫米的物理推力化解得乾乾淨淨。各項數據均處於絕對的安全區間內。
葉蓁完成最後一次血流動力學評估。
她緩緩向後撤出導管和鞘管。
「壓迫穿刺點。」
葉蓁摘下無菌手套,丟進旁邊的醫療廢棄物桶。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時鐘。
全程,四十七分鐘。
一號導管室厚重的自動門向兩側滑開。
走廊里光線昏白。
艾米麗站在門外。雙手交疊緊扣,手背上被掐出了幾道泛紅的印子。
看到大門打開,艾米麗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膝蓋猛地打了個軟。
顧錚站在旁邊,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葉蓁從門後走出來。她抬手扯下無菌口罩,隨手捏在掌心。
走廊的燈光打在她臉上,有些疲憊。
葉蓁看著艾米麗,吐出四個字。
「手術成功。」
艾米麗臉上的表情整個頓住了。
足足過了五秒鐘。
她腿部的力量徹底抽空,整個人順著走廊的牆壁滑坐到地上。她把額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起伏。壓抑的嗚咽聲漏了出來,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葉蓁沒有去拉她,轉過身走向更衣室。
術後一小時。
梅奧兒童重症甦醒區。
麻醉藥效慢慢消退。露西睫毛動了幾下,睜開了眼睛。
負責監護的護士拿著葉蓁留下的巡查標準表,快步走到床邊。
「檢查四肢末梢循環。」
護士掀開床尾的薄被,伸手碰了碰露西的腳趾。
溫度正常。
護士湊近觀察。原本因為常年缺氧而呈現出青紫色的腳趾甲,現在透著健康的肉色。
她抬起頭,視線落在露西的臉上。
小女孩呼吸平穩。透明的氧氣面罩下,那原本紫黑色的嘴唇,變成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艾米麗穿著寬大的無菌服,站在床邊。
她看著女兒那張不再憋得發黑的臉,眼淚砸在無菌服的布料上,留下一圈圈水暈。
三歲的露西茫然地轉動眼珠。
她費力地從被子裡抽出一隻小手,懸在半空,五指微張。
艾米麗趕緊伸出手。
她不敢去抱女兒,生怕壓到那些錯綜複雜的監護管線。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指尖輕輕碰著女兒的指尖。
溫度順著皮膚傳過來。
溫熱,鮮活。
艾米麗再次看向露西的嘴唇。那抹粉色在監護儀微弱的光線里,極其惹眼。
從被波士頓兒童醫院判定只能等待開胸,到面臨FDA禁令時的無盡絕望,再到此刻真真切切的呼吸。沒有晦澀難懂的專業詞彙,也沒有繁雜的併發症分析報告。所有的奇蹟,都在這抹粉色中完成了閉環。
梅奧行政樓,VIP通道。
葉蓁換下洗手衣,穿回常服。
顧錚站在通道口。他拿著那件薄風衣,順勢抖開,披在葉蓁肩上,擋住了從感應門縫裡灌進來的夜風。
哈里森和史蒂芬快步跟出來。兩位在北美醫學界地位顯赫的大佬,此刻姿態放得極低。
史蒂芬從助理手中拿過一份燙金邀請函,雙手遞了過去。
「葉醫生,為了慶祝這兩台跨越極限的手術,梅奧和全美醫學會將聯合舉辦一場最高規格的榮譽晚宴。時間定在明晚。」
葉蓁看了一眼那份代表北美醫學界最高致敬的請柬,雙手依然揣在風衣口袋裡。
「我要訂明天的機票,國內還有重症患兒在排隊。」
哈里森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葉醫生,這次晚宴不僅是慶祝,更是為了正式向全美推廣您的標準。很多之前對您抱有偏見的中心主任,都等著當面向您致歉,向您請教。」
一直等在門外的外事處李幹事趕緊走上前。
「葉醫生,這晚宴咱得去。」李幹事壓低聲音,「這可是北美醫學界第一次向咱們低頭,是我們把華夏技術推向國際的絕佳機會。上級部里也一直盯著這個破冰時刻。」
顧錚側過身,幫她把風衣領口攏緊。
「仗都打贏了,總得去受降室點驗一下戰利品。」顧錚看著她,「你要回去救孩子,沒人攔你。但只有把咱們的規矩徹底砸在他們美國人的地盤上,以後國內的醫生再走出來,才不用看他們的臉色。」
葉蓁視線下移,重新落在史蒂芬手裡那份請柬上。
顧錚說得對。
手術台上的交鋒結束了,但國際話語權的爭奪才剛剛開始。既然打疼了他們,就得讓他們把規矩刻進骨頭裡。
葉蓁伸出手,接過了那份燙金請柬。
「轉告他們。」
葉蓁語氣平淡。
「明晚,我會準時到場。」
深夜,洲際酒店頂層套房。
房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葉蓁剛跨進門檻,強撐了一整天的精神防線驟然鬆懈。
極度緊繃後的疲倦如潮水般湧來。
她腳下一軟,沒有摔向冰冷的地毯,而是跌進了一個寬闊硬朗的懷抱。
顧錚從背後穩穩地接住了她。
屬於他的氣息瞬間包裹上來,帶著令人心安的草木溫度。
他沒有說話,只是彎下腰,一雙結實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
穩穩地將她打橫抱起。
「我還沒洗澡。」
葉蓁閉著眼,聲音透著一絲難得的沙啞和嬌軟。
在這間遠離硝煙的屋子裡,她終於卸下了戰神的鎧甲,變回了那個會累的小女人。
顧錚低頭,下巴蹭過她的發頂。
「先睡覺,剩下的我來伺候。」
他把葉蓁輕輕放在柔軟的大床上,替她脫去外衣。
動作極盡輕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絕世無價的珍寶。
溫熱的毛巾擦過她的額頭、臉頰,最後停在指尖。
葉蓁睜開一條縫,看著在床邊半蹲著的男人。
「 顧錚。」
葉蓁輕喊了一聲。
顧錚抬眼看她。
「在。」
「今天的手術……」
她的話沒說完,唇瓣便被微涼而柔軟的觸感堵住。
顧錚傾身覆上來,落下一個極度克制又深情的吻。
「今天的手術很完美。」
顧錚貼著她的唇角,聲音低沉磁性。
「葉醫生,你贏了整個美國。」
他順勢在葉蓁身側躺下,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擁進懷裡。
大掌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凱旋的獅子。
「睡吧,我的小祖宗。」
葉蓁往他溫暖的胸膛里縮了縮。
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在這異國他鄉的深夜裡,她終於徹底墜入沉沉的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