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頭問護士：「班傑明第一份術後血氣還有多久？」
護士看表。
「三分鐘。」
「尿量？」
「導尿管剛接上，還在記錄。」
「乳酸？」
「上一份九點二，術後結果還沒出來。」
葉蓁這才重新看向記者。
「拿孩子造勢的人，會站在鏡頭前報喜。」
她把手裡的病例紙遞給旁邊護士。
「我只想給孩子一個活著的希望。」
助理還想追問。
「所以您否認和諾獎有關？」
「我連班傑明今晚能不能平穩都還沒法保證。」
葉蓁的語速慢下來。
「你要是非把諾獎放在一個嬰兒前面，那是你的問題。」
班傑明的父親突然衝到隔離線旁。
保安要攔，被葉蓁抬手止住。
男人的聲音發啞，卻清楚地砸進每一台錄音機里。
「Stop it.」
他攥著那張病危通知書，手抖得厲害。
「Please stop asking about prizes. My son is not a story. He is four months old.」
許文強站在旁邊，低聲翻譯給中方人員。
「他說，別再問獎項。他兒子不是新聞素材，他才四個月大。」
金髮女人捂住臉，哭聲壓不住。
羅伯特放下了錄音機。
葉蓁沒有去扶那對父母。
這種時候，過度安慰沒有用。
她只開口提醒護士。
「帶家屬去重症監護區外等。血氣一出，先通知我，再由主治向家屬解釋。」
護士點頭。
葉蓁把病例頁合上，轉回記者那邊。
「還有幾分鐘。你們要問，就問和醫學有關的。」
隔離線外，錄音機又舉了起來。
《紐約時報》的記者搶先開口：「如果班傑明二十四小時內情況惡化，責任由誰承擔？梅奧，還是你個人？」
史蒂芬臉色沉了下去。
葉蓁先開口：「責任寫在授權文件、手術記錄和術後醫囑里。每一步操作都有記錄，每一次用藥都有簽名。一切按文件來。」
記者被堵住，旁邊立刻有人接上：「葉醫生，你是否認為這台手術證明了華夏標準已經超過美國醫學體系？」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安靜了不少。
葉蓁沒有順著他的話走。
「醫學不是比賽。」
她把用過的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
「班傑明活下來，受益的是病人。誰非要把一個四個月嬰兒的搶救寫成勝負，那是他的職業問題。」
後排有人低聲記筆記。
又有一名電視台記者擠到前排：「那你會把完整手術方案交給美國 FDA 嗎？如果不交，是否說明你的標準經不起美國審查？」
許文強臉色一變：「這個問題帶有誘導性。」
葉蓁抬手，示意他停。
「能公開的，是去除病人隱私後的手術原則、數據模型和術後隨訪結果。能公開的我都不會藏私。」
記者還想追問，顧錚抬手指了指他胸前的媒體牌。
「一個媒體，一個問題。」
那人只好閉上嘴。
很快，又有人舉手。
「葉醫生，剛才家屬情緒失控，是否說明你在術前告知時沒有充分解釋風險？」
哈里森皺起臉。
葉蓁卻很平靜。
「術前知情書寫了三類風險：術中下不了台，術後二十四小時低心排，分流血栓和肺血流失控。」
她轉向速記員。
「這些內容，家屬簽字前我逐條講過。梅奧法務、倫理授權、主治醫生都在場。」
她停了一下。
「家屬害怕，不等於醫生隱瞞，不要把恐懼寫成證據。」
這個回答比剛才更硬。
提問的記者低頭翻本子，沒有再接話。
女記者艾米麗從人群中擠出來。
她沒有舉錄音機，手裡拿著一份折過很多次的病歷袋。
「葉醫生。」
顧錚往前半步，擋住她繼續靠近。
女記者馬上停在隔離線外，把胸前工作證摘下來。
「我不是搶採訪，我叫艾米麗，華盛頓郵報記者。」
葉蓁沒接話。
她不認識這個人。
艾米麗把記者證攥在手裡，聲音發緊。
「我現在不是以記者身份提問。我是一個母親。」
羅伯特側頭：「艾米麗，你在幹什麼？」
艾米麗沒有理他。
她把病歷袋舉起來。
「我女兒三歲，室間隔缺損，左心發育偏小。波士頓兒童醫院讓我們繼續觀察，可她最近活動後發紫，夜裡喘得厲害。」
她停了一下。
「我能不能申請華夏標準評估？我想讓你親眼看看我的孩子。」
現場沒人催。
葉蓁沒有接病歷袋。
「完整資料帶了嗎？」
艾米麗立刻點頭：「超聲、心電、血氣、兩次複查記錄都在。還有她發作時的照片。」
葉蓁看了腕錶。
「我現在不能看。」
艾米麗的手垂下去半截。
葉蓁接著開口：「班傑明術後監護優先。你女兒如果現在沒有急性缺氧發作，就按梅奧會診流程提交資料。」
艾米麗急忙追問：「那你會看嗎？」
「會的，我保證。」
「資料交給哈里森教授。缺哪項，補哪項。符合評估條件，進入會診。」
有記者立刻插話：「這算不算給華盛頓郵報開後門？」
葉蓁轉向那人。
「不算。」
她指了指艾米麗手裡的病歷袋。
「她交資料，你們也聽見了。走梅奧流程，按病情排隊，不插隊，如果病情不夠急，就只能排在更危重的孩子後面。不因為她是記者加快，也不因為她是記者拒收。」
那名記者沒了聲音。
艾米麗鼻音重了些，卻點得很快。
「可以，只要你看。」
葉蓁這才接過病歷袋外層，核對姓名、年齡和診斷摘要，沒有翻裡面的隱私頁，隨後遞給哈里森。
「先登記。」
哈里森接過去：「我親自登記。」
艾米麗把記者證重新掛回脖子上。
她沒有再問新聞問題，只低聲講了一句：「謝謝。」
葉蓁轉向所有記者。
「十分鐘結束。」
羅伯特還想開口，顧錚已經抬手示意保安收線。
史蒂芬的助手從走廊那頭快步跑來，手裡捏著剛列印出的化驗單。
「葉醫生！班傑明術後第一份血氣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