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監護區的門剛打開，史蒂芬的助手便跑了出來。
「血氣結果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剛列印好的化驗單，紙面還留著印表機的溫度。
化驗單尚未送到葉蓁面前，站在記者警戒線外的羅伯特已經伸長脖子，看清了最上面的兩項數字。
他立刻舉起錄音機。
紅色指示燈亮起。
「葉醫生，血氧飽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三，乳酸四點一。」
羅伯特提高音量，後排記者紛紛轉過錄音設備。
「正常人的血氧飽和度應該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患兒目前只有八十三，乳酸也超過正常值一倍。」
「普通觀眾看到這份結果，恐怕都會產生同一個疑問。」
「這是否意味著，你設計的手術並沒有真正解決他的缺氧問題？」
周圍的相機快門連續響起。
史蒂芬兩步上前，從助手手中取走化驗單。
聽完羅伯特的問題，他將化驗單舉到對方面前。
「先把錄音機關了。」
羅伯特沒有照做，反而把機器往前遞了一點。
史蒂芬的聲音立即提高。
「患兒不能按照正常雙心室循環的標準判斷！」
「他的心臟存在四項嚴重畸形，左心室幾乎沒有發育，肺血管床條件也非常差。手術之前，他的血氧只有百分之六十五，乳酸九點二，必須依靠前列腺素維持血流。」
「現在第一期手術剛結束，人工分流管通血還不到兩個小時。」
史蒂芬用手點住化驗單上的數字。
「血氧百分之八十三，乳酸從九點二降到四點一。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羅伯特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史蒂芬繼續解釋。
「班傑明目前不是正常人的循環結構。他的體循環與肺循環仍然存在血液混合。這個階段，我們設定的目標血氧區間就是百分之八十到九十。」
「八十三，正好處於目標範圍內。」
「如果現在強行把他的血氧提高到九十五，肺循環血流可能過多，體循環灌注會隨之下降。到時候他的血壓、腎臟灌注和腦供血都可能出問題。」
羅伯特臉上的表情停住了。
「所以，你是說他的血氧低，反而是正常的？」
「我說的是術後循環需要維持平衡。」
史蒂芬把化驗單翻到背面。
「血氧不能單獨判斷手術結果。還要結合乳酸清除速度、平均動脈壓、中心靜脈壓、尿量和心包引流量。」
「術前乳酸九點二，術後不到兩個小時降到四點一。這說明他的組織灌注正在恢復。」
「以班傑明目前的畸形程度和術後時間，全美任何一家心臟中心拿到這份結果，都會立刻繼續執行現有方案。」
幾名醫學周刊的記者低頭記錄。
血氧六十五到八十三。
乳酸九點二到四點一。
目標血氧區間，百分之八十到九十。
這三組數據寫下來，羅伯特剛才那番質疑已經沒有醫學依據。
葉蓁始終沒有參與爭論。
她從史蒂芬手中接過化驗單，依次查看酸鹼值、電解質和游離鈣。
「不要拿普通人的健康標準診斷重症術後患兒。」
羅伯特還舉著錄音機。
這句話被完整錄了進去。
葉蓁沒有再理會他。
「惠特曼。」
人群後方立刻有人應聲。
「在。」
惠特曼抱著記錄板擠進來，鋼筆已經拔開筆帽。
葉蓁開始下醫囑。
「多巴胺泵速調整到五微克每公斤每分鐘。」
「前列腺素暫時保留，按最低維持劑量泵入。現在不能讓動脈導管突然閉合，避免出現新的血流動力學波動。」
「每十五分鐘統計一次尿量。」
「每半小時複查一次動脈血氣。」
「護士照常記錄，化驗結果由你本人同步向我報告，減少中間傳達環節。」
惠特曼快速寫完，又從頭核對了一遍。
「五微克每公斤每分鐘。前列腺素最低劑量維持。十五分鐘尿量，半小時血氣，由我本人匯報。」
「去執行。」
「好。」
惠特曼合上記錄板，轉身進入重症監護區。
哈里森隨即上前。
「患兒的中心靜脈壓和心包引流由我負責。數值超過警戒範圍，我立刻通知你。」
葉蓁點頭。
「重點記錄變化趨勢，不要只報單次結果。」
「好。」
史蒂芬把此前簽好的單病例授權書交給助手。
「送到重症監護區和醫院醫務處備案。」
「班傑明今晚的治療方案由葉醫生統一調整。緊急醫囑先執行，制度需要的覆核簽字由我負責補齊，不准因為程序延誤治療。」
助手接過文件，立即離開。
記者區再次安靜下來。
三位北美心外科主任各自接下一項工作，沒有人再質疑葉蓁的安排。
顧錚從葉蓁身後走過來，拿走她臂彎里的硬紙盒。
他又抬起手，擋住羅伯特遞過來的錄音機。
「採訪結束。」
羅伯特不肯退。
「顧先生，公眾有權知道患兒的真實情況。」
「剛才的數據和解釋都錄下來了。」
顧錚把錄音機推回警戒線外。
「你有採訪權，她也有吃飯和休息的權利。」
幾名記者還想追問，顧錚已經叫來醫院保衛人員，讓他們維持現場秩序。
他護著葉蓁穿過走廊，進入旁邊一間空置的家屬休息室。
房門關上。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外面的交談聲低了許多。
顧錚把硬紙盒放到桌上，拉開椅子。
葉蓁活動了一下後頸，伸手去拿病曆本。
顧錚先按住病曆本。
「班傑明半個小時才複查一次血氣。現在還剩二十七分鐘。」
他把軍綠色保溫飯盒推到葉蓁面前。
「先吃飯。」
飯盒蓋打開，裡面是熱的皮蛋瘦肉粥，旁邊還有兩小格清淡的青菜和蒸蛋。
葉蓁握住勺子，沒有馬上動。
「你從哪兒弄來的？」
「讓人去唐人街找了家中餐館，現熬的。」
顧錚從衣兜里拿出兩張紙巾，放在她手邊。
葉蓁舀起一勺粥。
粥的溫度正合適。米熬得軟，肉末切得細，幾口下去，空了一天的胃終於不再難受。
葉蓁吃完最後一口粥，顧錚收起飯盒。
「躺下休息。」
「一小時後叫我，我要看複查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