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醫生抬頭報數。
「誘導完成,動脈壓八十八五十六,血氧七十二,乳酸還在漲。」
葉蓁已經刷完手,站到主刀位。
「開胸。」
惠特曼站在一助位置,隔著口罩看她的手。
三號手術室里沒人多話。
班傑明太小了。
四個月,六點一公斤,皮膚下全是細細的血管。胸骨打開後,右心室占據了大半視野,跳得急,跳得亂。
葉蓁沒有停頓。
「顯微鏡。」
鏡頭降下。
鎖骨下動脈暴露出來的那一刻,惠特曼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他忍不住開口:「太細了。」
葉蓁伸手。
「血管測量尺。」
護士遞上來。
葉蓁用顯微鑷輕輕挑開周圍組織,標尺貼近血管外徑。
「二點九毫米。」
惠特曼吸了口氣。
「原計劃三點五毫米人工血管接不上。吻合口會撐裂,分流量也會失控。」
麻醉醫生抬頭看過來。
灌注師的手停在旋鈕旁。
惠特曼看著那根細得可憐的血管,語速變快。
「這個條件,改良B-T分流做不了。強行做,孩子會死在台上。」
葉蓁沒看他。
「拿三點零毫米人工血管。」
器械護士立刻翻盤。
惠特曼急了。
「三點零也粗!鎖骨下動脈才二點九毫米,你要怎麼吻合?」
「裁斜面。」
葉蓁接過人工血管,又要了顯微剪。
「剪口角度三十度。短軸保留三毫米,長軸放到四點二毫米。吻合後有效口徑按橢圓面積算,不能按圓管直徑算。」
惠特曼卡了一下。
「你算過?」
「術前已經算過五組。」
葉蓁把人工血管放在黑色墊片上,顯微剪尖貼著標記線下去。
第一剪,開口。
第二剪,修邊。
第三剪,把內壁毛糙處削平。
她的手沒有多餘動作。
旁邊的梅奧護士下意識屏住呼吸,等剪完才發現自己忘了遞下一樣器械。
葉蓁伸手。
「八個零單股,顯微持針器。」
護士趕緊補上。
觀察區的屏幕前,老科恩盯著放大的吻合口,鋼筆懸在筆記本上方,停了很久都沒落下。
哈里森站在他旁邊,低聲開口:「她把人工血管斜面拉長了。」
老科恩沒應。
他在心裡把面積重新算了一遍。
二十八度。
這個角度很刁。
再小,擴口不夠。
再大,吻合邊緣張力會不均,後壁最容易滲。
史蒂芬站在對講台前,掌心壓著桌面。
屏幕里,葉蓁已經開始吻合。
「後壁連續外翻。第一針。」
器械護士報線。
「線尾保留。」
「第二針。」
惠特曼被迫跟著她的節奏拉開視野。
他原先還想提醒哪裡需要避開,可葉蓁每一針都落在血管邊緣最穩的位置。
不深,不淺。
內膜沒有卷進去。
「第三針。」
麻醉醫生突然抬頭。
「心率掉了,八十,七十六。」
葉蓁沒停。
「血壓。」
「八十三五十五。」
「繼續報。」
「心率七十三。」
灌注機警報響起。
灌注師急得抬頭:「心肌保護液不夠了,最多兩分鐘!」
惠特曼立刻繃緊。
「暫停吻合,先補液!」
葉蓁落下後壁第四針。
「心率。」
「七十!」
觀察區里,哈里森一把抓住欄杆,手背的筋鼓了出來。
史蒂芬抓起對講器。
「葉醫生,保護液不足,建議立即中斷!」
葉蓁終於開口。
「後壁還剩兩針,前壁四針,一共六針。」
她把線輕輕帶出。
「預計九十秒。」
灌注師愣住:「九十秒?」
「流量下調百分之十五,溫度維持,別讓壓差崩。」
灌注師看向麻醉醫生。
麻醉醫生咬牙:「按她的。」
葉蓁右手速度突然快了。
第五針。
針尖從血管壁外側穿入,帶線外翻。
第六針。
她沒有收緊,只把線尾按原計劃留出來。
「轉前壁。」
惠特曼連忙調整拉鉤。
葉蓁提醒一句:「左手別壓鎖骨下動脈。」
惠特曼猛地松力。
「抱歉。」
「看視野。」
第七針。
第八針。
麻醉醫生報數:「心率六十八,血壓八十二五十四。」
「多巴胺維持。」
第九針。
灌注師盯著刻度:「保護液還剩十五毫升!」
第十針。
「十毫升!」
葉蓁打結。
第一結只固定,不收死。
第二結調張力。
第三結鎖住。
「完成。」
灌注師看了一眼計時器。
八十秒。
他喉嚨滾了滾,沒說話。
惠特曼盯著那個吻合口,半天沒挪開視線。
這么小的血管。
這麼短的時間。
葉蓁伸手。
「低壓灌注測試。」
護士把注射器遞過來。
灌注一推,人工血管微微鼓起。
所有人盯著吻合口。
後壁忽然冒出一顆血珠。
惠特曼下意識伸手去拿止血紗布。
葉蓁抬聲:「別碰。」
惠特曼的手停在半空。
「壓迫會把後壁針距壓變形。」
她拿過顯微鑷和一根新的八個零縫線。
「吸引,小流量。」
惠特曼立刻接過吸引器。
「只吸外周,別碰吻合口。」
「明白。」
顯微鏡下,後壁滲血點被放大到屏幕上。
那點滲血位置很刁,落在人工血管斜面和鎖骨下動脈交界處,旁邊不到兩毫米就是上一針線結。
葉蓁夾起縫線。
進針。
出針。
帶線。
打結。
全過程不到半分鐘。
「再測。」
灌注師推低壓灌注。
吻合口乾淨。
護士忍不住小聲:「不漏了。」
惠特曼把還舉著的紗布放回盤裡。
這次他沒再開口。
葉蓁看了一眼監護。
「建立分流。」
夾閉鬆開。
人工血管里出現血流。
血氧沒有立刻升。
七十二。
七十二。
七十三。
麻醉醫生壓著氣:「有反應。」
葉蓁沒有放鬆。
「肺動脈環縮。」
束帶材料遞上來。
術前計算是一套,台上測壓又是另一套。
她讓惠特曼維持暴露,自己測右心室壓力和肺動脈壓力。
「右心室七十八,肺動脈五十二。」
惠特曼立刻皺眉。
「肺血管阻力比造影評估高。」
葉蓁把束帶穿過肺動脈主幹。
「束帶多收半毫米。」
史蒂芬的聲音從對講器里插進來。
「半毫米會不會過度限制肺血流?孩子現在血氧只有七十三。」
葉蓁手上繼續收束帶。
「他的肺血管床比影像差,不收緊術後肺血流會衝垮體循環。」
「如果血氧上不去呢?」
「先看壓差。」
她收緊,固定,測壓。
「右心室七十六,肺動脈三十九。」
麻醉醫生立刻報數:「血氧七十五。」
手術室里沒人出聲。
幾秒後。
「七十八。」
灌注師手扶在機器邊緣,終於吐出一口氣。
「乳酸沒有繼續漲。」
「八十。」
惠特曼看向屏幕。
人工血管分流穩定,束帶位置沒有滑移。
「八十一。」
葉蓁檢查吻合口、束帶、出血點,又覆核心臟充盈狀態。
「維持目標八十到九十,別追高。」
麻醉醫生點頭:「收到。」
葉蓁把器械放回盤裡。
「關胸。」
惠特曼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他接過縫合器械,動作比之前穩了不少。
關胸過程不快。
葉蓁逐項檢查引流、止血、管路固定。
班傑明的血氧最後停在八十四到八十六之間。
對這個孩子來說,這已經是從懸崖邊拉回半個身子。
最後一層皮膚縫合完,葉蓁看了眼時間。
兩小時十七分鐘。
麻醉醫生匯報:「動脈壓八十六五十二,心率一百三十二,血氧八十五。準備送重症監護。」
葉蓁摘下手套。
「術後第一小時,每五分鐘看血氧。血氧突然升到九十以上,先查肺血流過多。突然跌破七十五,查分流血栓和束帶移位。」
惠特曼拿筆記得飛快。
葉蓁看他一眼。
「別只看監護儀。孩子的四肢溫度、尿量,任何一個變了都要報。」
「明白。」
班傑明被推走時,手術室外已經擠滿了人。
門一開,相機聲立刻響起來。
記者被保安擋在後面,仍然伸長胳膊遞錄音機。
班傑明的母親衝到最前面,被護士攔住。
「我的孩子呢?他還活著嗎?」
葉蓁摘下口罩。
她沒有繞彎。
「第一期完成,孩子活著。接下來看二十四小時。」
女人腿一軟,直接坐到地上,護士趕緊扶她。
班傑明的父親扶著牆,肩膀抖得厲害,半天只擠出一句:
「Thank you……thank you……」
許文強站在旁邊,翻譯都沒翻。
哈里森摘下眼鏡,拿袖口擦了一下鏡片,又戴回去。
史蒂芬站在幾步外。
他看著被推往重症監護區的保溫箱,又看了看葉蓁,像有話要講,最後只朝她伸出手。
「葉醫生,梅奧會配合二十四小時監護。」
葉蓁沒握手。
「先把血氣報告按時送來。」
史蒂芬的手停了停,收回去。
「好。」
顧錚從人群後方走過來,把一瓶擰開的水遞到葉蓁手裡。
葉蓁接過,喝了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