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這一嗓子，把走廊里所有人都喊停了。
史蒂芬第一個轉身。
「多少？」
「六十八，剛才最低到六十六。」護士喘得厲害，「乳酸九點二，血壓八十八五十六，前列腺素已經加量，但導管血流越來越弱。」
葉蓁把病歷夾往許文強懷裡一塞。
「帶路。」
護士拔腿就跑。
哈里森緊跟上去，邊跑邊喊：「通知三號手術室！小兒體外循環組到位！顯微器械備上！」
葉蓁腳步沒亂。
「別給高濃度氧。」
前面的護士愣了下。
葉蓁語速很快：「目標血氧八十到八十五，別追九十。過度擴張肺血管，體循環會垮得更快。」
史蒂芬回頭看她。
葉蓁沒停。
「前列腺素E1泵速調到零點零八微克每公斤每分鐘，準備多巴胺，小劑量腎上腺素備用。血氣十分鐘一查，動脈線沒有就現在置。」
護士看向史蒂芬，史蒂芬點點頭，「按她說的執行。」
護士立刻按住耳麥，把命令傳給監護區。
顧錚落後半步，隨手擋開兩個還想追上來的記者。
其中一個舉著錄音機喊：「葉醫生，您準備接手這個病例嗎？」
顧錚抬手，掌心橫在他胸前。
「退後。」
那記者硬生生剎住腳。
顧錚連多餘的話都沒給，轉身跟進封閉通道。
新生兒重症監護區門口，已經亂成一團。
一名金髮女人靠著牆哭，旁邊男人雙手攥著一張病危通知書。
保溫箱旁，兩個護士正在調泵，麻醉醫生彎腰聽診，監護儀上的數字一下一下往下掉。
六十七。
六十六。
六十五。
葉蓁進門前就抬手。
「無菌手套。」
護士下意識遞過來。
她戴上手套，站到保溫箱旁，快速掃過管路、泵速、監護數據，再聽心前區雜音。
雜音弱了。
動脈導管在關。
葉蓁把手伸進操作窗，摸了摸孩子的四肢，又按下腹股溝搏動。
「床旁超聲。」
技師已經推著機器過來，探頭剛落下，屏幕上出現細小的血流束。
葉蓁盯了不到十秒。
「房間交通還能過，左房壓沒爆，先不上球囊造口。」
史蒂芬立刻接話：「那就按你報告廳里的方案來。改良B-T分流，加肺動脈環縮。三號手術室已經開了。」
葉蓁摘下沾了耦合劑的手套。
「我要顯微持針器，八個零單股線，三點五毫米人工血管，肺動脈束帶材料，肝素，魚精蛋白，備血至少兩個單位。」
「全給你。」
史蒂芬轉頭吩咐：「按她說的準備。」
就在這時，一個穿深色套裝的女人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快步進來。
「等一下。」
史蒂芬臉色沉了沉。
「瑪莎，現在不是開會時間。」
法務顧問瑪莎把文件夾打開，語速比護士還快。
「史蒂芬教授，我必須提醒你，葉醫生沒有明尼蘇達州行醫執照，也沒有梅奧正式臨床權限。她可以作為術中顧問參與討論，但不能獨立持刀。」
葉蓁抬頭。
「你們有小兒心外主任嗎？」
「有。」瑪莎立刻接上，「惠特曼主任已經在手術室。他可以作為記錄主刀。葉醫生可以在旁邊指導。」
門口一個高個白人醫生走進來，帽子已經戴好。
「我是惠特曼。」他看了葉蓁一眼，「我願意接這個病例，但按梅奧制度，最終決定權必須在主刀手裡。」
葉蓁把超聲探頭放回托盤。
「那你自己做。」
惠特曼一怔。
哈里森急了：「葉醫生……」
葉蓁沒看他，直接對惠特曼開口。
「你剛才聽完方案了嗎？」
惠特曼皺眉：「我聽了大部分。」
「第一期分流口徑怎麼算？」
惠特曼停了半秒。
葉蓁繼續：「環縮後右心室和肺動脈壓差目標多少？術中血氧掉到六十以下，先松束帶還是先加泵？吻合口後壁最後兩針為什麼不能收緊？」
惠特曼的臉繃住。
葉蓁把手套丟進醫療廢物桶。
「關鍵步驟交給沒吃透方案的人，孩子下不了台。」
瑪莎臉色難看：「葉醫生，法律風險不是一句話能解決的。」
「孩子快死了，也不是一句法律風險能解決的。」
葉蓁語氣很平。
「你們要我當顧問，可以。我會把意見寫在紙上。至於誰動刀，誰擔責。」
她抬手指向監護儀。
「但別讓我站在旁邊，看別人把一個還能搶的孩子做沒了。」
金髮女人突然衝過來，被護士攔住。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
葉蓁看過去。
「我可以救，但我需要主刀權。」
瑪莎合上文件夾。
「沒有執照，醫院不能給。」
史蒂芬站在原地，足足幾秒沒動。
監護儀數字跳到六十四。
護士喊：「血壓八十二五十二！」
哈里森急得聲音發緊：「史蒂芬，別再拖了！」
史蒂芬抬手。
「瑪莎，把單病例緊急權限文件拿來。」
瑪莎愣住：「你要啟動那個？」
「現在。」
「那需要職業擔保人簽字，還要緊急醫療必要性證明，倫理委員會至少三名成員確認。」
史蒂芬伸手。
「文件。」
瑪莎沒遞。
「你簽了，後續所有醫療責任都會追到你身上。包括她的操作風險，包括家屬訴訟，包括州醫學委員會審查。」
史蒂芬從她手裡抽走文件夾，翻到臨時授權頁。
「筆。」
沒人動。
顧錚從胸前口袋抽出一支鋼筆，遞過去。
史蒂芬接過，直接簽名。
Stephen M. Hall。
職業擔保人。
簽完，他把文件推給瑪莎。
「第一個有了。」
哈里森拿過文件。
「我簽第二個。」
他趴在推車上寫得飛快。
「患兒持續低氧，動脈導管瀕臨關閉，常規方案無可執行路徑。葉醫生提出的分期循環重建，是當前唯一有操作落點的搶救方案。」
簽名落下。
門口傳來腳步聲。
老科恩擠開人群走進來，手裡還攥著剛才那本硬面抄。
「我簽第三個。」
瑪莎皺眉：「科恩教授，你不是本院人員。」
「所以我簽外院專家意見。」
老科恩從她文件夾里抽出一頁空白評估表，低頭開寫。
「克利夫蘭醫學中心，雷蒙德·科恩。本人審閱該病例資料及葉醫生手術方案，認為現有北美常規會診結論無法提供生存路徑。若不手術，患兒死亡以小時計。葉醫生具備完成該方案所需技術能力。」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建議授予單病例主刀權限。」
他簽完，把筆帽扣上。
惠特曼站在旁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史蒂芬看向他。
「惠特曼，你可以作為助手進手術組。你接受就上，不接受現在離開。」
惠特曼咬了咬牙。
「我接受。」
瑪莎拿著三份簽字文件，臉色徹底變了。
她轉身沖助理開口：「聯繫倫理委員會值班主席，立刻。傳真三份文件，電話錄音確認。」
助理抱著文件跑出去。
葉蓁已經重新戴上手套。
「孩子父母呢？」
護士讓開。
金髮女人和那個男人被帶到床邊。
男人嗓子發啞：「他叫班傑明，不是9087。」
葉蓁點頭。
「我記住了。班傑明。」
男人盯著她：「手術的成功率多少？」
整個監護區安靜下來。
葉蓁盯著他的眼睛。
「一，不手術，動脈導管完全關閉後，他會很快死亡。」
男人的肩膀晃了晃。
葉蓁寫下第二行。
「二，手術要先過術中循環重建。分流口、環縮帶、右心負荷，任何一處出問題，他可能下不了手術台。」
第三行。
「三，術後要過分流穩定和二十四小時低心排期。那段時間很危險，血栓、低心排、肺血流失控，都能要命。」
金髮女人哭得發不出聲音。
男人聲音更低：「所以你不給成功率？」
「是的，給不出來。」
葉蓁把筆放下。
「現在沒有足夠樣本給班傑明一個漂亮數字。我要是隨口說八成，那是在騙你們。」
葉蓁看了一眼保溫箱裡的孩子。
「你們簽字，我現在帶他進手術室。」
女人抓住丈夫的手，幾乎是壓著哭聲開口：「簽吧。」
男人拿過知情書，手抖得厲害。
瑪莎趕回來，把臨時授權確認頁一起放到桌上。
「倫理委員會值班主席口頭確認，三名成員已電話同意。單病例緊急授權生效。僅限班傑明一例，僅限本次搶救。」
男人在知情書上籤下名字。
他把筆遞給妻子。
女人簽完，把紙推到葉蓁面前。
「Please bring him back。」（請把他帶回來）
許文強翻譯到一半，聲音卡住。
葉蓁接過文件，轉身。
「送手術室。」
護士立刻推保溫箱。
顧錚跟在側邊，抬手把圍上來的人全部擋開。
「讓路。」
走廊里所有人往兩邊退。
三號手術室的門已經打開，麻醉團隊等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