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廳徹底亂了。
大批記者從兩側過道湧向前排，相機快門聲連成一片刺耳的白噪。
「葉醫生，您準備親自主刀嗎？」
「梅奧會批准這套方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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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標準在中國是否有真實的成功案例？」
保安勉強拉起人牆，根本壓不住人群往前拱的力道。
顧錚大步跨下台階，直接穿過過道。
他走到講台側邊，沒碰葉蓁，直接卡在她側前方半步的死角位置。那是一個標準的戰術防禦站位。
許文強和李幹事也從後排趕了過來，一左一右死死封住通道。
「學術環節尚未結束！」許文強拔高音量，用英語喝止，「請退回原位！」
老科恩伸手扒開擋在前面的克利夫蘭主治，毫不客氣地擠進包圍圈。
「讓開。」
他走到投影台前，拿起葉蓁剛才畫出的第一期手術草圖。紙頁在他手裡捏得泛起摺痕。
「改良B-T分流。」他連續念了兩遍，音量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安靜下來。
「鎖骨下動脈和肺動脈的吻合口不到兩毫米。普通心外科持針器下不去。」老科恩抬頭看向葉蓁，「進針偏一毫米，血管壁全撕。連續縫合還會造成荷包樣狹窄。」
全場屏住呼吸。這是硬碰硬的技術壁壘。方案邏輯再完美，落不到手術台上就是廢紙。
葉蓁從文件盒裡抽出另一張空白紙，拿筆。
「棄用普通器械，換顯微持針器。縫線用八個零單股。」
「後壁連續外翻，只做固定，不收緊。」
「前壁間斷，針距按血管周徑重新分配。」
她在紙上迅速勾勒出一個極小的吻合口橫截面。
「最後兩針不打結。先低壓灌注測漏，再根據滲血情況調張力。」
老科恩聲音繃得很緊：「這會大幅延長血管阻斷時間。」
「所以必須做術前模擬。」葉蓁語速不減，「人工血管長度、吻合角度、每一針的落點，全部在台下算死。主刀上台後，嚴禁臨時修改。」
「如果造影有誤差？實際血管比造影差了百分之十呢？」
「停止縫合，現場換血管。」葉蓁語氣硬邦邦的，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寧可多拖十分鐘，絕不能留一個帶狹窄的吻合口。」
老科恩握著那張紙，沒再出聲。
他肚子裡準備了十幾個刁鑽的問題，現在一個字都倒不出來了。
不是含糊其辭的經驗判斷，這是直接能寫進預案的硬性操作指南。
克利夫蘭的年輕主治湊上來，壓低聲音嘀咕：「教授，人手真的能完成這種精度嗎？」
老科恩沒理他。
他盯著紙上的吻合圖看了很久，手摸向西裝口袋，掏出自己的硬面筆記本。
他把本子遞到葉蓁面前。
「後壁進針角度，畫給我。」
前排幾位哈佛專家看得有些恍惚。在電視節目上大肆嘲諷中國醫療的老科恩，現在像個虛心求教的實習生一樣遞出了自己的本子。
葉蓁接過筆，在本子上畫出血管長軸。
「角度不固定，根據患者實際血管壁厚度調。」
「進針點距離邊緣卡死，出針必須朝外，防內膜翻卷。」
老科恩拿回本子，看了幾秒。
他沒說謝謝，也沒繼續提問，只是拿著本子退回旁邊，拿出筆在上面飛快地運算起來。
觀眾席中段，艾米麗呆坐在原位。
她的採訪本早就掉在了地上。錄音機的磁帶走到了底，「啪嗒」一聲彈起按鍵。
幕布上那張四腔心切面圖依然亮著。那片狹小的左心室，刺眼得讓人心慌。
三周前，她陪女兒在波士頓兒童醫院複查，醫生指著同樣的位置告訴她：室間隔缺損，左心發育偏小。
等惡化，或者等死。
艾米麗彎腰，手有些發抖，連抓了兩次才把採訪本撈起來。
她翻到昨天擬定的提問頁。
她拔下鋼筆，在那些問題上狠狠劃上叉號，直到紙張劃破。
她在空白處重重寫下一行字：三歲患兒，能否申請華夏標準評估？
前排，史蒂芬重新走上講台。
工作人員趕緊跑過來幫他把話筒位置扶正。原本鬧哄哄的報告廳，因他上台漸漸平息。
「葉醫生。」
史蒂芬開口。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已經散了個乾淨。
「你剛才的論證，代表9087號患兒還有手術機會？」
「有。」
「不是紙面推演？」
「我看過患兒才能定最終方案。」
史蒂芬的手重重壓在桌上那摞全美頂尖專家的「宣判書」上。
昨晚那台亮著紅燈的保溫箱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那個青紫的嬰兒，那可憐的血氧。
他想起了自己說過的話——如果她能救，我第一個簽字。
史蒂芬轉過身，從助手懷裡抽出全部的原始病歷資料，特意把最新的用藥記錄和血氣報告抽出來放在最上層。
他把這沉甸甸的一摞紙遞向葉蓁。
「九號樓。新生兒重症監護區，床位9087。」
「他的父母都在。」
葉蓁伸手接住資料的另一頭。
史蒂芬沒有鬆手。
兩人的力道在病歷上暗暗拉扯。
「梅奧提供全部數據。」史蒂芬盯著她，「手術室、體外循環組、監護團隊，隨你挑。」
「方案要走緊急倫理審核。」
「可以。」
「家屬要重新簽高風險知情書。」
「沒問題。」
史蒂芬鬆開了手。
「最後一點。」他退了半步，「我要進你的術前討論組。」
哈里森立刻從側邊走過來：「算我一個。」
老科恩把手裡的筆記本啪地合上。
「克利夫蘭團隊申請加入。」
史蒂芬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梅奧的醫生。」
「掛個外院專家號。」老科恩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訪客證，甩在講台上，「手續馬上去辦。」
後排響起零星的掌聲，轉瞬即逝。現在沒人有心情鼓掌。
葉蓁已經轉身走向側門。
沒理會外圍記者的圍堵，也沒看台下那些灼熱的視線。
顧錚順手撈起她裝膠片的硬紙盒，許文強抱起桌上剩餘的文件。
梅奧的工作人員迅速用門禁卡刷開員工通道。一行人直接切入連接九號樓的封閉走廊。
長廊安靜，直通電梯間。
數字停在三層。
「叮——」
電梯門剛滑開一半，一道穿著綠色洗手衣的身影直接撞了出來。
護士跑得跌跌撞撞，胸前的工作牌甩到了背後。
「史蒂芬教授！9087號血氧跌穿七十了！人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