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停了一秒。
「四個月。」
葉蓁繼續開口。
「體重。」
「六點一公斤。」
「現在在哪。」
「本院九號樓,新生兒重症監護區。」
葉蓁拿過空白膠片,沒有急著寫手術名稱。
她先畫出兩個循環通路。
右心室承擔體循環。
肺動脈壓力偏高。
主動脈弓遠端供血依賴尚未閉合的動脈導管。
她在導管位置落下一個標記。
「前列腺素E1不能停。」
「先維持動脈導管開放,糾正酸中毒,降低肺血管阻力。」
「同時覆核房間交通。」
「如果房間壓差持續升高,先做球囊房間隔造口。」
史蒂芬原本準備好的追問卡在喉嚨里。
這不是放棄治療前的維持。
這是術前準備。
葉蓁在膠片上寫下第一行。
「第一期,改良B-T分流,加肺動脈環縮。」
前排椅子發出摩擦聲。
一名波士頓兒童醫院的主任站了起來。
「等一下。」
他的聲音沒有經過話筒,仍傳到了講台。
「改良B-T分流需要在鎖骨下動脈和肺動脈之間建立人工通道。」
「這個孩子只有四個月,分支肺動脈直徑不到兩毫米。」
「以現有器械完成端側吻合,吻合口極易形成血栓。」
葉蓁在肺動脈分支位置補了一筆。
「所以不能使用常規針距。」
「吻合口後壁採用連續外翻,前壁改用間斷縫合。」
「人工血管不能按年齡選,要按體重、肺動脈壓力和術後目標血氧共同計算。」
她將兩條曲線寫在旁邊。
「分流過大,肺循環失控,體循環灌注會進一步下降。」
「分流過小,血氧無法維持。」
「肺動脈環縮必須與分流同步完成,術中直接測壓,根據右心室與肺動脈壓差調整束帶。」
那名主任站在原處。
「如果血管壁撕裂呢?」
「切除損傷邊緣,擴大吻合範圍。」
「如果遠端供血不足呢?」
「術前造影確定鎖骨下動脈分支,保留側支,必要時改變分流側別。」
「術後血栓風險呢?」
「肝素過渡,隨後低劑量抗血小板治療,每小時覆核分流雜音、血氧和乳酸。」
葉蓁說完,拿起筆。
「這只是第一期。」
報告廳里的討論聲瞬間壓了下去。
她在第一行下面留出距離,寫出第二項。
「第二期,雙向Glenn術。」
「時間在第一期術後四至六個月。」
哈里森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過快,膝蓋撞上前排椅背。
旁邊的人伸手扶他,他卻直接擺開。
「你要把上腔靜脈接到肺動脈。」
葉蓁點頭。
「第一期的作用不是修復左心室。」
「它只負責讓孩子活下來,並讓肺血管床獲得發育時間。」
「等肺血管阻力降到允許範圍,再把上腔靜脈血直接引入肺循環,降低右心室容量負荷。」
哈里森往講台方向走了兩步。
「那下半身靜脈回流仍會進入右心室。」
「暫時保留。」
「在這個階段強行完成全腔靜脈肺動脈連接,孩子承受不了。」
葉蓁寫下第三行。
「第三期,改良Fontan循環重建。」
七八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有人碰翻了水杯。
有人從過道往前擠。
第二報告廳的閉路轉播畫面里,同樣傳出成片的椅子挪動聲。
葉蓁繼續在膠片上畫出第三期通路。
「將下腔靜脈血引入肺動脈。」
「靜脈血不再經過右心室,單一右心室只承擔體循環。」
「這不是解剖根治。」
「是分階段重建循環。」
老科恩低頭翻開筆記本。
他先寫下改良B-T分流,又在後面列出三個數字。
患兒體重。
肺動脈預計直徑。
當前血氧。
他的筆越來越快。
克利夫蘭的年輕主治湊過去。
「教授,現有器械夠不到這么小的吻合口。」
老科恩沒有抬頭。
「器械不是最大的問題。」
「吻合完成後,任何半毫米誤差都可能改變分流量。」
他停下筆,重新看向投影。
「真正危險的是第一期術後的二十四小時。」
哈里森已經走到前排最側邊。
「葉醫生,三期方案每一期都可能失敗。」
「我同意。」
葉蓁將筆放下。
「第一期可能死於分流血栓、低心排和肺血流過多。」
「第二期可能遇到肺血管阻力過高、上腔靜脈壓力升高。」
「第三期還會有心律失常、蛋白丟失性腸病和靜脈高壓。」
一名記者迅速抬頭。
他原以為葉蓁會迴避風險。
葉蓁卻把併發症逐項列在了幕布右側。
寫完最後一項,她轉向史蒂芬。
「我沒有說這是一台手術。」
「這是至少持續數年的分期治療。」
「也沒有人能保證三期全部成功。」
史蒂芬終於開口。
「我認為,第一期死亡風險已經高到無法接受。」
「不治療的話孩子會活多久?」葉蓁反問。
史蒂芬的喉結動了一下。
沒有人替他回答。
病歷上的數據已經給出答案。
孩子血氧長期徘徊在七十八到八十二之間。
乳酸逐日上升。
前列腺素用量不斷增加。
一旦動脈導管關閉,死亡會按小時計算。
葉蓁指向七份會診結論。
「停止治療不是規避風險。」
「那是接受死亡。」
後排有人拍了一下手。
掌聲很快停住。
這不是需要掌聲的時刻。
史蒂芬盯著幕布上的三期通路。
「你認為他能活多久。」
「先完成檢查,再談個體預後。」
「只按這套方案判斷。」
葉蓁沒有給他安慰。
「如果第一期成功,肺血管發育達到第二期標準,右心室功能維持良好,他有機會完成Fontan循環。」
「術後長期管理合格,他有概率活到成年,甚至更長。」
史蒂芬手指抓住講台邊緣。
成年。
這個詞落下後,第一排幾名專家都沒再動。
以前的所有會診討論的都是還能維持多少天。
沒人討論過一年後。
更沒人提過成年。
計時器十分鐘結束。
葉蓁已經完成了診斷、穩定方案和三期手術規劃。
她收起油性筆,將三張膠片按順序疊好。
「現有資料只能確定方向。」
「具體分流口徑、束帶壓力和手術時機,要根據床旁超聲、血管造影與肺血管阻力重新計算。」
史蒂芬站在她面前,遲遲沒有伸手去收資料。
葉蓁將那疊病例拿起來。
「我要看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