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般的掌聲再次爆出,這次,直接從前排蔓延。
史蒂芬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講台一側的工作人員通道。
助手從側門迎出來,雙手捧著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
袋口的紅色火漆完好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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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接過紙袋,轉身面向全場。
「葉醫生,感謝您精彩的報告。」
他語調平穩,甚至強擠出一絲笑意。
「在結束之前,梅奧為您準備了一個特別環節。」
他舉起那個牛皮紙袋。
「一份盲評病例。沒有現成的診斷結論,只有最原始的檢查數據。」
全場的交頭接耳瞬間絕跡。
「請您在所有人面前,在十分鐘內當場給出診斷和治療方案。」
史蒂芬把牛皮紙袋丟在講台桌上,退後一步。
葉蓁低頭看了眼紙袋,伸手拿起來,掂了掂分量。
她捏住封口,只聽「吧嗒」一聲脆響。
火漆被生生掰開。
暗紅碎屑落在講台桌面。
她捏住紙袋邊緣,刺啦一聲撕開。
紙張破裂的脆響順著麥克風傳遍整個報告廳。
工作人員推出另一台投影儀,在講台右側架起電子倒計時器。
十分鐘。
數字歸零,只等啟動。
葉蓁抽出第一張超聲圖,雙手捏住邊角,平鋪在投影台上。
幕布亮了。
一顆嚴重畸形的嬰兒心臟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第二張,第三張,依次是造影圖、心電圖、血氣分析、超聲切面和用藥記錄。
資料順序全被打亂。
沒有名字,沒有會診結論,檢查日期被刻意抹得一乾二淨。
史蒂芬放下最後一頁,抬手沖計時員打了個手勢。
「規則很簡單。」
「十分鐘內,不准查閱文獻,不准與任何人討論。」
「給出完整診斷和治療方案。」
觀眾席炸了。
幾名記者擠到過道,收音機麥克風全懟向講台。
哈里森猛地站起。
「史蒂芬,這不是原定流程!」
「這是院務會通過的特別環節。」
史蒂芬頭都沒偏,「葉醫生已經同意了。」
顧錚從後排起身,往前跨了兩步。
資料打亂,時間壓到十分鐘,這擺明了不是交流,是公開處刑。
許文強臉色鐵青地猛然起身,指著講台用英語厲聲抗議:「史蒂芬教授,這是極其惡劣的違規行為!中方確認的會議議程里根本沒有要求十分鐘內給出結論的環節,你們這是明目張胆的學術刁難!」
李幹事也氣得雙眼發紅,攥緊拳頭大聲怒斥:「簡直荒謬絕倫!這就是北美醫學界的待客之道嗎?我們代表衛生部提出強烈抗議,葉醫生完全有權拒絕這種毫無底線的侮辱性測試!」
前排幾名安保人員聽到動靜,立刻警惕地朝這邊圍了過來。
葉蓁朝顧錚搖了搖頭,目光順勢掃過激動萬分的許文強和李幹事。
她左手食指朝下輕輕壓了壓,示意中方人員全部冷靜。
顧錚停住。
許文強咬緊後槽牙,強忍著滿腔怒火將李幹事拽回了座位。
葉蓁走向投影台。
「計時。」
紅色的數字跳動,九分五十九秒。
她捏起血氣報告。
血氧極低,乳酸飆升,酸中毒。
放下報告,換四腔心切面超聲圖。
主導循環的是右心室。
左側心腔狹小,室壁活動差,容積遠低於正常值。
「啪。」
膠片換下。
調出二尖瓣切面。
瓣口未開,血流頻譜沒有任何正常左心室充盈的跡象。
「啪。」
抽出造影圖。
主動脈弓峽部驟然收窄,遠端顯影延遲,供血全靠動脈導管死撐。
「啪。」
大廳內沒人翻筆記。
老科恩把鋼筆抵在紙上,沒寫半個字。
史蒂芬站在一旁,雙手交疊。
他在等,這批資料來自三次不同的檢查,術前、用藥後、惡化後,全混在一起,他要看葉蓁手忙腳亂地重新排序、被徹底帶偏。
葉蓁沒排。
她根本不管日期,只看循環走向。
第十四秒,心電圖被丟開。
第二十二秒,兩張超聲圖並排擺開。
第二十九秒,主動脈造影片抽出。
第三十七秒,她拿過一張空白透明膠片,蓋住投影台。
第四十秒,計時器顯示九分二十秒。
葉蓁拿起油性筆,筆尖壓上膠片。
第一行字投在幕布上。
「左心室發育不全。」
中間區域傳出清晰的抽氣聲。
哈里森雙手死死撐住膝蓋。
葉蓁手腕沒停。
第二行。
「二尖瓣閉鎖。」
前排七八個新生兒心外專家猛地抬頭。
史蒂芬交疊的雙手突然鬆開。
第三行。
「室間隔缺損。」
老科恩終於動了筆,寫下縮寫字母,手腕僵住。
葉蓁寫下第四行。
「主動脈弓重度縮窄。」
報告廳里,只剩計時器讀秒的微弱電子音。
四個診斷,一個不漏。
診斷寫完,用時不到兩分鐘。
史蒂芬準備的絕殺,在她面前撐了僅僅兩分鐘。
側邊負責整理病例的梅奧主治臉色發白。
他參與過9087號患兒的會診,六個科室,十一名頂尖專家,花了整整兩天才完全確診這四項並發畸形。
葉蓁沒有病史,沒有專家討論。
兩分鐘。
旁聽席上,一名哈佛教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
「全對。」
旁邊的人沒接話,手裡的筆卻在筆記本上劃出刺耳的沙沙聲。
四種致命畸形,根本不是簡單疊加。
左心廢了,二尖瓣堵了,主動脈弓縮了,室間隔缺損攪亂了全部血流。
隨便挑一項都能要命,四項齊上,現有的北美心外科體系根本找不到任何手術落腳點。
史蒂芬往前跨了半步。
「葉醫生的診斷,跟梅奧專家組完全一致。」
「這名患兒入院後做了三次多學科會診,波士頓、費城、克利夫蘭遠程看過全部數據。」
他從紙袋底部抽出幾張文件,直接鋪上幕布。
七家心臟中心的結論,每份簽名底下都蓋著紅章。
史蒂芬特意留出時間,讓台下的人看清上面的簽名。
其中三個簽名,就屬於坐在台下前排的教授。
快門聲閃個不停。
史蒂芬把一張空白方案紙推給葉蓁。
「診斷沒問題,現在,請給出你的意見。」
老科恩抬頭盯著講台。
哈里森捏緊扶手,骨節凸起。
觀眾席的主任們停下筆。
這才是真正的死局。
給出方案,怎麼解決體循環?怎麼搞定肺循環?
說不能做,葉蓁前面立下的規矩和權威,當場崩盤。
強行出方案,就是拿絕症患兒做虛假的學術冒險。
史蒂芬不再催促。
計時器跳到六分三十七秒。
葉蓁拿過血氣報告,看了一眼用藥欄,再把主動脈造影推回台面。
兩秒後,她抬手推開了那張空白方案紙。
史蒂芬肩膀微微前傾。
他要贏了。
葉蓁卻翻開病例第一頁,食指重重敲在被塗黑的年齡欄上。
「把孩子的年齡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