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那期節目播出後,全美醫學圈炸了鍋。
支持的、反對的、騎牆的,三撥人在各種學術社交場合吵得不可開交。
梅奧診所的註冊處每天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傳真紙,然後把新收到的報名編號登記造冊。
華盛頓郵報醫學版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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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麗·桑德斯趴在工位上,耳機線從電腦主機拖到她耳朵里,屏幕上循環播放著一段從同事那裡拷來的錄像帶翻錄畫面。
BBC紀錄片,《東方之心》。
畫質不算好,翻錄過程中丟了不少色彩信息。
但手術室里那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輪廓依然清晰。
艾米麗按下倒帶鍵。
畫面回到術前準備階段。
那個中國女醫生正在給一個孩子做最後的檢查。
孩子的嘴唇是紫的。
艾米麗盯著那個紫色的嘴唇看了很久。
她把進度條拖到術後恢復的片段。
同一個孩子被母親抱著從病房走出來,朝鏡頭揮了揮手。
嘴唇變成了粉色。
艾米麗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幾秒。
她把進度條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術前畫面。
再拖到術後。
紫色,粉色。
紫色,粉色。
她反覆倒帶了七次。
第八次的時候,她暫停畫面,放大。
放到最大倍率,像素已經模糊成馬賽克方塊,但那抹淺淡的粉還是能分辨出來。
艾米麗摘下耳機,把紀錄片的患兒名單從文件夾里翻出來。
她的手指沿著名單往下滑,停在一個名字上。
尤里安·維爾納。
德國籍。
診斷:先天性左心室肌緻密化不全。
術後狀態:康復出院。
艾米麗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翻開通訊錄,開始撥號。
越洋電話接通的時候,柏林那邊是早上六點。
電話響了八聲才被接起來。
對面傳來一個男人含糊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
「你好,哪位?」
「維爾納先生,我是華盛頓郵報的艾米麗·桑德斯。非常抱歉打擾您休息。」
「……郵報?」卡爾的聲音清醒了一些。
「我想了解一下您的孩子在中國治療的事情。」「是關於中國那位醫生的?」
「是的。」艾米麗握著話筒,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職業化。「我想了解一下尤里安目前的恢復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卡爾在起身下床。
過了幾秒,一扇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傳過來。
「等一下。」卡爾壓低聲音,「我去看看他。」
艾米麗等著。
大約過了半分鐘,卡爾重新開口。
這回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笑,又像是還沒從睡夢中完全剝離出來的恍惚。
「他還在睡,側著身子,抱著那個中國小朋友送他的木頭小毛驢。」
艾米麗的筆尖抵在採訪本上,沒有落下去。
「維爾納先生,能告訴我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嗎?」
「上周他踢了球。」
卡爾的英語磕磕絆絆。
「學校里的足球課,他跑了,跑了很久。」
卡爾的聲音突然停了一下。
「以前他走二十米就要蹲下來喘氣。醫生說他這輩子不能跑步。」
艾米麗把筆放下了。
「現在呢?」
「現在他每天纏著我帶他去公園。他可以騎自行車了。」卡爾吸了一口氣。
艾米麗的右手攥住了話筒底部。
「手術之前,每次他睡覺我都怕他醒不過來。每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手指,看是不是涼的。」
「現在他手指是暖的,腳趾也是暖的。」
艾米麗沒有追問。
她就這麼握著話筒,聽著越洋線路里混雜的電流聲和卡爾粗重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維爾納先生,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您覺得那位中國醫生,真的有能力做到其他人做不到的事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卡爾的回答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帶著德國人特有的那種較真勁兒。
「桑德斯女士。我不是醫學專家。我不懂你們說的標準和認證。」
「但我兒子現在健康的活著。」
「這是事實。」
艾米麗掛斷電話的時候,手背上趴著一滴水。
她沒擦,直接翻開電腦,開始敲出差申請表。
目的地:明尼蘇達州,羅切斯特市,梅奧診所。
事由:全程跟蹤報導華夏標準學術交流會。
她在申請表最後一欄「備註」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
刪掉的那行字是:我女兒三歲,室間隔缺損,等不起。
同一天。
梅奧診所。
史蒂芬的秘書第四次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在批閱下周的排班表。
「教授,註冊處剛匯總完今天的數據。」
「多少了?」
「兩千三百一十二人。」
史蒂芬手裡的筆停住了。
「一千二百的主廳,加上第二廳的八百,已經全滿了。多出來的三百多人,註冊主管問怎麼處理。」
史蒂芬把筆擱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
「追加第三間。只開音頻,不架攝像頭。」
秘書點頭記下,轉身要走。
「等一下。」
史蒂芬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表格。
報名人數的來源統計。
他掃了一遍,眉頭越擰越深。
哈佛、斯坦福、約翰霍普金斯、克利夫蘭、西奈山……全美排名前二十的醫學院和教學醫院,全部有人報名。
還有十二家社區醫院的一線主治。
以及超過四十名註冊的新聞記者。
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CNN、CBS、美聯社。
史蒂芬把表格放回抽屜。
秘書走後,他坐了一會兒,打開桌下方的保險柜。
密碼旋鈕轉了三圈,櫃門彈開。
那個牛皮紙袋還在裡面。
他抽出來,解開繩扣,把裡面的資料攤在桌上。
前半部分,是幾張嶄新的超聲列印圖和造影截圖。
各項實驗室數據直指一個結果:左心室發育不全,二尖瓣閉鎖,室間隔缺損,主動脈弓重度縮窄。
這四重致命畸形,正疊加在重症監護區那個名叫9087的四個月大嬰兒身上。
也成了他準備拋給那個中國醫生的絕殺考題。
他把資料重新裝回牛皮紙袋,系好繩扣,放回保險柜。
關上櫃門的時候,旋鈕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史蒂芬站起來,拿上西裝外套,走出辦公室。
他沒有回家。
走廊往左拐,穿過兩道安全門,進入新生兒重症監護區。
玻璃門內的燈光調得很暗,保溫箱排成兩列。
史蒂芬站在走廊里,透過玻璃往裡看。
最靠里的那台保溫箱裡,9087號嬰兒正在睡覺。
不對,說「睡覺」不準確。
他全身插滿管子,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帶著明顯的凹陷,血氧監測儀上的數字在七十八和八十二之間來回晃。
皮膚是青紫色的。
在冰冷的儀器包裹下,這小小的生命就像一具隨時會徹底冷卻的殘缺標本。
值班護士從裡面出來,看到史蒂芬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教授?這麼晚還沒走?」
史蒂芬擺了擺手。
護士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這個病例,整個監護區的護士都知道,家屬已經拒絕了兩次放棄治療的建議,孩子就這麼掛著,一天一天往下走。
史蒂芬站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他轉身離開。
走出三步。
「如果她真能救這個孩子。」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第一個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