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遜接到主編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裡用微波爐熱昨天剩的披薩。
「十五分鐘之內到辦公室。」
主編的聲音急得走調,傑克遜還沒來得及問原因,電話已經掛了。
十八分鐘後,傑克遜推開紐約時報科學版編輯部的玻璃門。
主編亞當斯把一份傳真件拍在他桌上。
「梅奧診所,千人主報告廳,外加閉路轉播。」亞當斯的領帶歪著,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扣好,顯然也是剛被人從床上喊起來的。「你知道梅奧上一次開放千人廳是什麼時候?」
傑克遜拿起傳真掃了一眼。
「那次國際心臟移植峰會?」
「對。那次來了三個諾貝爾獎得主。」亞當斯拉開椅子坐下來,兩隻手攤在桌面上。「現在梅奧給一個中國軍區醫院的醫生開了同樣規格。我的線人說,報名人數爆了,註冊處的長途線全打滿了。」
傑克遜的披薩還沒吃上一口,咖啡因也沒攝入,腦子轉得慢了半拍。
「這個醫生什麼背景?」
亞當斯從抽屜里翻出一疊剪報,全是近兩個月從歐洲各大報紙上搜集來的。泰晤士報頭版、法蘭克福匯報的醫學專欄、BBC紀錄片的收視數據。
傑克遜翻了三頁,停住了。
「二十三名重症患兒,術後零死亡?」
「英國皇家醫學會的威廉士爵士親自為她寫了諾獎提名書。」亞當斯敲著桌面。「傑克遜,這條稿子我要你明天見報。前瞻報導,深度調查。你今天把能打的電話全打一遍。」
「方向?」
亞當斯想了想。「客觀。我們不替她背書,也不砸她。但角度要鋒利,讀者要有點進來的欲望。」
傑克遜拿過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給我二十四小時。」
傑克遜花了整一個白天打了十四通越洋和國內長途電話。
歐洲那邊的反饋出奇一致。
英國皇家布朗普頓醫院的副主任直接在電話里用了「revolutionary(革命)」這個詞。德國弗萊堡大學醫學院的兒童心臟中心主任更誇張,說他們已經把華夏標準列入了住院醫師培訓教材的必讀目錄。
可一越過大西洋,口風就全變了。
傑克遜撥通了梅奧內部三個消息源的電話。
第一個人是行政口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別寫我名字。這場報告就是一場政治秀。哈里森和史蒂芬在院務會上快打起來了,現在整個梅奧分成兩派。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第二個電話接通的是一位中層主治,語氣猶豫了很久。
「我看了歐洲的數據。如果那些數字是真的……」他停了好一會兒。「那確實是真的。但我沒法公開替她說話,你懂的。」
傑克遜追問了一句:「你買票了嗎?」
對方沉默了兩秒。「前排第三排。」
第三個電話是個年輕的醫生,住院總那個級別,倒是爽快得很。
「我買了前排票等著看她出醜。一個連美國影子都沒踏過的中國大夫,讓梅奧給她鋪紅毯?開玩笑呢。我賭她上了台連英文都說不利索。」
傑克遜放下電話,把三段話並排寫在筆記本上。
一個說政治秀;一個說可能是真的;一個等著看笑話。
這就是北美醫學界對葉蓁的全部認知:割裂、偏見、好奇心、還有一點不敢承認的恐懼。
傑克遜打開打字機,開始敲標題。
他試了三版。太溫和的沒有力度,太激進的主編不會批。最後他定了一個問句。
《來自中國軍區醫院的年輕女醫生,憑什麼站上梅奧的講台?》
正文裡,傑克遜用了大段篇幅陳述歐洲的臨床數據。二十三名患兒的術前診斷、術後存活率、隨訪指標。這些數字擺出來確實漂亮,任何一個受過醫學訓練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含金量。
但傑克遜也沒繞開那些繞不開的事實——
「截至發稿,這套被歐洲醫學界稱為'華夏標準'的臨床規範,尚未通過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的任何認證程序。該標準沒有在美國本土的醫療機構進行過臨床驗證。所有現有數據均來自中國北城軍區總院及合作的歐洲醫院。」
「換言之,北美醫學界面對的,是一份沒有經過自家實驗室檢驗的試卷。」
「它也許是天才的答卷,也許只是一個統計學上的幸運偶然。」
傑克遜敲完最後一個句號,把稿件交給亞當斯。
亞當斯看完,只改了兩個詞,簽字放行。
「明天頭版下半欄。配那張泰晤士報轉載的合影照片。」
報紙還沒送到全美各大醫院的閱覽室,CNN晚間醫學專題節目的製片人已經聞到了流量的味道。
當天下午,製片人只用了兩通電話就湊齊了嘉賓陣容。
支持方:英國心外科專家安德魯·米切爾,曾親赴北城參加國際醫學峰會,現場觀摩過葉蓁的手術直播。
反對方:克利夫蘭醫學中心退休教授雷蒙德·科恩,七十二歲,在北美心臟外科領域浸淫四十年,圈內綽號「老科恩」。
晚八點,演播室燈光亮起。
主持人芭拉開門見山。
「米切爾先生,您曾親眼見過這位中國醫生的手術操作。您對她的評價是?」
安德魯·米切爾坐得筆直,英國人的矜持在這種場合反而顯得有力量。
「我在北城的手術觀摩室里站了六個小時。六台手術,最小的患兒只有八個月大。」米切爾停了停。「我從業三十年,從沒見過那種精度。不是天賦——天賦解釋不了零死亡率。她把每一個變量都拆解成了可以量化的標準。」
「那套華夏標準,領先我們現有的體系至少十年。這不是客氣話。」
芭芭拉轉向另一側。「科恩教授,您的看法?」
老科恩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那種見過太多風浪的老人才有的篤定。
「芭芭拉,我在克利夫蘭做了四十年心臟手術。我見過太多'奇蹟'來了又走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她的手術數據沒有經過FDA認可的第三方盲審。第二,她的所有病例都集中在一家國軍隊醫院裡,我們甚至不知道那家醫院的消毒標準是什麼。」
老科恩攤了攤手。「一個連層流手術室都湊不齊的國家,能教我們什麼?我表示懷疑。」
米切爾沒等主持人說話,直接接過話頭。
「科恩教授,您去過中國嗎?」
「沒必要。」
「您看過北城軍區總院的設施報告嗎?」
「我看過夠多的數據。」
「那您看過那份華夏標準嗎?」
演播室里安靜了兩秒。
老科恩的手擱在扶手上,沒有動。
芭芭拉追了一句:「科恩教授?您是否完整閱讀過這份臨床規範?」
老科恩清了清嗓子。「我的團隊正在評估相關材料。」
米切爾沒笑,但聲音裡帶上了某種鋒利。「所以您的結論,是在沒有讀完原文的情況下得出的?」
「我有四十年的臨床經驗作為判斷依據——」
「經驗不能替代數據。」米切爾打斷他。「二十三名被判了死刑的孩子,現在活著出院了。這不是經驗能解釋的事情。」
老科恩的臉色繃緊了。他換了個坐姿,把話題往回拉。
「那就等她來梅奧,當著所有人的面證明自己。」
「如果她證明不了呢?」芭芭拉順勢追問。
老科恩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篤定的表情。「那就說明歐洲人被騙了。」
節目播出後四十分鐘,CNN的電話專線被打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