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率掉到四十了!」麻醉醫生猛地站起來。
一號導管室內,急促的報警聲幾乎要把耳膜刺破。
高遠握著造影管的手不可控制地發起抖:「葉老師,發生房室傳導阻滯了,按規矩得馬上把封堵器收回來!」
葉蓁緊盯透視屏幕上的造影畫面。
這名六歲患兒的室間隔缺損位置極偏,封堵器的邊緣已經挨到了心臟的傳導束。
如果此刻收回封堵器,意味著這台手術徹底退回原點。
以患兒目前的缺氧狀態和衰竭的心肺功能,根本撐不到第二次上台。
「不撤。」葉蓁握住操作杆。
高遠急了,拔高嗓音:「可是傳導束被壓迫,隨時會引發心臟停跳!」
「推0.5毫克阿托品,把心率吊住。」葉蓁下達指令,手裡的微調旋鈕跟著轉動。
李紅立刻執行推藥。
葉蓁沒有回撤,反而在推送杆上加了一分力,順時針將封堵器轉動了五度。
金屬傘盤的邊緣隨著這個微小的動作,擦著最脆弱的希氏束神經挪開了一毫米。
就這微乎其微的改變,監護儀上的心率波形狠狠跳動了兩下,跟著重新拉回六十五次每分。
「恢復竇性心律了。」麻醉醫生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高遠死死盯著屏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剛才那種情況,換做任何一位醫生,都會立刻撤除器械保命。
葉蓁退下操作台,把位置讓給高遠接手壓迫止血。
「規矩是人定的,要看情況。」葉蓁扯下無菌手套,精準扔進廢品桶。
「只要弄清楚傳導束的具體走向,壓迫可以通過改變傘盤形態來解除,盲目撤除不是上策。」
說完,她轉身走出導管室。
這是出發前的第四台高危手術,全部完成。
回到辦公室,葉蓁走到辦公桌前,翻開桌上的排班表。
視線剛落到第五份病歷上,一隻指骨分明的手伸過來,直接把那份病歷抽走了。
顧錚穿著常服站在桌邊。
他另一隻手提著鋁製飯盒,看了眼手錶:「你進導管室到現在,連軸轉了五個半小時。」
葉蓁伸手去拿病歷:「我看看五床的術後血常規。」
顧錚沒還給她,順手把病歷拍在自己大腿上,把打開的飯盒推到她面前。
紅燒排骨、清炒芥藍,還冒著熱氣。
「我不攔著你管病人,但你現在得張嘴吃飯。」顧錚拉開椅子,在對面大馬金刀地坐下。
葉蓁看著被扣留的病歷。
如果是別人敢在這個時候搶她的工作,她早就不幹了。
顧錚翻開那份病歷,往上掃了一眼。
「白細胞計數,九點五。」顧錚念出聲。
「中性粒細胞比例,百分之六十五。」
葉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送進嘴裡:「正常範圍內,沒有術後感染跡象。」
「心率一百一十。」顧錚繼續往下翻。
「超聲複查顯示分流消失,左心室舒張末期容積三十五。」
葉蓁咽下飯:「偏小一點,讓護士補液速度放慢,每小時不要超過三十毫升。」
顧錚拿過桌上的紅筆,直接在醫囑單上替她把這行字添了上去。
他寫字帶著行伍出身的銳利,一筆一划利落乾脆,卻莫名契合這份醫囑的嚴謹。
寫完,他又翻過一頁,接著往下念監測數據。
葉蓁沒再說話,專心對付飯盒裡的排骨。
十分鐘後,飯盒見底。
顧錚把最後一份護理記錄念完,確認無誤,這才把病歷合上,推回葉蓁手邊。
「吃飽了再去查房。」
「別到了美國,讓人覺得我們國內連大夫都吃不飽飯。」
葉蓁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謝謝。」
「這算是戰略級護衛的附加服務。」顧錚收走飯盒。
「不用客氣。」
下午三點,涉外專病區會議室。
葉蓁坐在主位。
面前放著出發前擬定好的制度細則。
劉小禾、高遠、林毅、李紅全在場,周海院長也列席在旁。
明天一早的飛機,這是走前最後一次交接。
「該教的我已經教了,明天我人就不在醫院。」葉蓁手指敲著桌面,直入主題。
幾人紛紛挺直了背。
葉蓁指著排期表:「二級及以下風險病例,劉小禾、高遠,你們兩個獨立主刀。」
「遇上情況複雜的,商量著辦。」
「商量不出來的,別硬碰。」
「明白。」兩人齊聲答應。
葉蓁轉向周海:「院長,三級以上的高危病例,暫時停止手術排班。」
「如果遇到急診突發情況,由您牽頭組織全院會診。」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穩住循環,等我回來。」
周海點頭:「這你放心,全院的專家不是擺設,保住命我們做得到。」
葉蓁看向林毅:「術後巡查的權力,全部交給你。」
「所有患兒的查房密度按照制度走,任何人敢找藉口少查一次房,你直接讓他走人。」
林毅應下:「我親自帶人盯,絕對不打折扣。」
最後,葉蓁的視線落在李紅身上。
「李紅,你負責術後預警和排班暫停權。」葉蓁聲音放得很平穩。
「如果遇到護士人手不足,或者病區內出現交叉感染的苗頭,你不用向上級打報告,直接有權叫停接下來所有的擇期手術。」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賦予一個年輕護士直接停掉全科手術的特權,這種事周海當了幾十年院長都沒敢幹過。
「這權力是不是太大了點?」周海忍不住插嘴。
「要是停錯了耽誤了正常手術進度……」
「停錯了算我的。」葉蓁打斷他。
「比起出了事推卸責任,我寧可她在這個位置上過度反應。」
「任何人,不得因為我不在,就擅自放寬上報標準。」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都沒問題的話,就這樣。」葉蓁站起身。
眾人散去,周海一邊往外走一邊囑咐葉蓁。
「小葉啊,到了那邊千萬別有太大壓力。」
「能把標準講清楚就行,真遇到他們故意刁難,咱們大不了不回答,可不能跟人當場吵起來。」
葉蓁點點頭:「他們提的問題有價值,我才會開口。」
「沒價值的,我沒時間陪他們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