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奧診所，院務委員會會議室。
圓桌周圍坐著六個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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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的手指敲著實木桌面。
「不能批。梅奧從來沒有為一個外國醫生開放過閉路轉播，更何況這名醫生帶來的技術連FDA認證都沒過。萬一她在台上發表了違背常理的言論，第二天華盛頓郵報就會嘲笑梅奧變成了馬戲團。」
主管站在旁邊，額頭全是汗。電話專線還在辦公室里響個不停，外面報名處快被擠爆了。
哈里森把手裡那份超額報名名單往史蒂芬面前一推。
「這可不是馬戲團的觀眾名單。史蒂芬，你最好仔細看看第一頁的人是誰。」
史蒂芬瞥了一眼，沒接。
旁邊一名委員拿過名單，掃過幾行後，動作停住了。
「哈佛醫學院心外科主任馬克，克利夫蘭醫學中心的四名主刀，還有約翰霍普金斯的團隊……」委員念出上面的名字，抬起頭，「他們全都要來聽這場報告？」
哈里森拉開椅子坐下。
「不光是他們，北美七家大型兒童醫院的主任都在這上面。超額的一百六十人里，有六十位是全美排名前五十的心外專家。這些人進不來主報告廳。」
他看著史蒂芬。
「如果梅奧強行取消轉播，或者找藉口限制旁聽。這些同行怎麼想？他們不會覺得梅奧謹慎，只會覺得梅奧在害怕。梅奧在害怕一個連美國都沒來過的中國醫生。」
史蒂芬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你把梅奧推到了火架上。」
「不是我推的。」哈里森態度不變，「現在把第二報告廳打開，至少梅奧還是主導者。」
兩名委員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人表態：「不能取消。要是讓克利夫蘭的人知道我們連轉播都不敢放，明年的醫學峰會他們有話說了。」
另幾人也點頭附和。聲譽固然重要，但同行壓力更致命。既然人都跑到門口了，把大門關上只會顯得梅奧心虛。
史蒂芬扯過場地申請表，拔出鋼筆。
他快速簽下名字，筆尖差點把紙張劃破。把表格甩給主管後，史蒂芬盯著哈里森。
「場地我批了。」
「既然場面弄得這麼大，整個北美都在盯著，這場報告就不能變成她一個人的自我宣講。」
史蒂芬轉向主管。
「在流程最後加十分鐘。」
「告訴那名中國醫生，梅奧為她準備了一份特別的評估環節。」
主管愣了一下：「什麼環節？」
「一份盲評病例。」史蒂芬聲音平緩下來，「沒有任何現成診斷結論，沒有任何專家批註。只提供各項檢查的原始數據。既然她聲稱那套『華夏標準』能夠規範所有的心外手術，那就請她在北美同行面前，當場給這個病例制定手術方案。」
哈里森臉色變了。
「盲評？這完全不符合常規學術交流的規矩！」
「她是來推翻規矩的，不是嗎？」史蒂芬反問，「連這麼基礎的評估都不敢接，憑什麼讓別人承認她的標準？」
哈里森直接站起身。
「把部分脫敏資料拿給我看。如果在常規範圍內，我可以同意。」
史蒂芬打了個手勢。他的助手立刻拿來幾頁列印紙，遞給哈里森。
只有造影數據和心動超聲的基礎指標，連患兒年齡都沒標。
哈里森看了一分鐘，手指猛地攥緊紙頁邊緣。
左心室發育不全，二尖瓣閉鎖，室間隔缺損，伴發嚴重的主動脈弓縮窄。
這根本不是常規病，也不是單純的高危。
「這是個法洛氏四聯症疊加左心發育不良綜合徵！」哈里森瞪著史蒂芬，「這種病根本沒有任何外科手術指征！你拿一個註定要死的絕症，去考一套建立在存活率上的臨床規範？」
全美的頂尖心血管中心碰到這種病例，唯一的處理方式就是送進臨終關懷病房，給家屬開具死亡通知書。
史蒂芬靠向椅背。
「既然是最高規格的報告，考題自然要匹配最高規格。她要是看不出來這是個絕症，當場給出了什麼荒謬的手術預案，只能證明那套標準不過是一堆胡扯。北美專家看個笑話，大家各自散場，梅奧的牌子保住了。」
哈里森把紙拍在桌上。
「要是她看出來了呢？」
「那她就只能在所有人面前承認，她的技術也有救不了的人。」史蒂芬站起身，「承認局限，是醫學的第一課。她該學會向美國醫學界低頭了。」
院務委員會通過了史蒂芬的決議。
這是一場毫無破綻的絕殺局。
哈里森無力阻攔。
下午兩點，一個牛皮紙密封袋被送進史蒂芬的辦公室。
袋子封口處滴著厚厚的紅色火漆。
史蒂芬拉開辦公桌底下的保險柜，把袋子放進去，轉動密碼鎖的旋鈕。
咔嗒。
鎖舌卡死。
哈里森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明天要拍發去中國的最終流程表。
史蒂芬把鑰匙裝進口袋。
「流程發過去。她可以帶上她所有的得意病歷來講。但她不能提前知道梅奧給她準備的難題。這個病例的所有數據，直到報告會最後十分鐘才會解封。」
哈里森轉身走出去。
他只能通過電報，把這份帶著惡意的流程變更通知中方。至於那個中國醫生能不能接住這個炸彈，只能靠她自己了。
美國，梅奧診所，心血管重症監護區。
滴——
滴——
生命體徵監護儀發出單調的聲響。
玻璃門內，一個只有四個月大的嬰兒躺在保溫箱裡。
他身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管子，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在劇烈凹陷。由於長期缺血缺氧，皮膚泛著一層病態的青紫，手指連握拳的力氣都沒有。
床頭卡片上沒寫名字，只標著一個內部編號：9087。
白班護士拿著記錄本走進去。
她看了眼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數字已經掉到了八十。
護士搖了搖頭，在交班記錄上寫下一行字。
「家屬拒簽放棄治療同意書。心肺衰竭持續進展。」
護士嘆了口氣，給嬰兒換上新的吸氧管。
這種病，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而此時，大洋彼岸的中國北城。
軍區總院涉外專病區燈火通明。
葉蓁站在辦公桌前，看著傳真機吐出來的最新電報。
上面加粗的一行字標明：【附加環節：十分鐘盲評病例考核】。
顧錚站在旁邊，掃了一眼電報內容。
「到了別人地盤，還臨時加規矩。這幫老外擺明了要讓你當眾下不來台。」
「不加考題反而不正常。」葉蓁把電報折起來，隨手丟在桌上。「他們越想看到我認輸，我就越該去。」
顧錚笑了一聲，轉身把兩本剛辦好的深藍色因公護照擺在桌上。
「行。」
「你負責在台上砸他們的場子。」
顧錚指節敲在護照表面，聲音沉穩，「我負責把你平平安安帶回來。」
門外，林毅拿著一疊整理好的病歷快步走來。
「葉老師，患者術前檢查結果出來了，隨時可以進導管室。」
葉蓁拉開辦公室門。
「通知一號二號導管室，十分鐘後同時開啟。」
顧錚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三天後，飛往美國的越洋航班即將起飛。而這最後的三天，她必須把手裡這些命全部搶回來。
距離梅奧那場震驚北美的學術交鋒，倒計時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