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通行證在機場窗口刷過。
排隊的旅客還沒反應過來,葉蓁一行四人已經從側面的特殊通道走了出去。
許文強拎著兩隻公文箱,小跑著跟在後面。
作為外事聯絡員,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跟著這夫妻倆出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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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去德國,他就親眼見識過葉蓁的氣場和顧錚的作風。
這次來美國前,衛生部李副部長特意點他的將,還塞了個年輕的李幹事隨行,湊齊了這支四人小隊。
許文強喘了口氣,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顧團長走路太快了。
登機口的廊橋接上機艙,頭等艙里只有他們四個人。
葉蓁落座後的第一件事,是從隨身的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裝訂好的資料。
整整三十份病歷,每一份都做了手寫批註,邊角早就被翻得起了毛邊。
她把資料攤在小桌板上,擰開鋼筆帽,從第一份開始逐條核對術前指標與術後隨訪數據的對應關係。
飛機滑行、加速、離地,她的筆尖一刻沒停過。
顧錚坐在她旁邊靠窗的位置。
身上的軍裝換成了深灰色便裝夾克,坐姿卻依然是部隊裡養出來的筆挺。
他偏過頭看著葉蓁翻資料的速度,沒有出聲打擾。
兩個小時後,空乘送來豐盛的頭等艙熱餐。
葉蓁連頭都沒抬。
顧錚接過餐盤,拿過刀叉利落地將鮮嫩的牛排切成小塊,連同溫熱的牛奶一起,重重擱在她的資料旁邊。
「吃。」
葉蓁的筆頓住。
「不餓。」
「這不是商量。」顧錚把裝滿牛肉塊的盤子往前推了推,「吃完睡四個小時,這是任務。」
葉蓁抬起頭對上他,沒接話,手倒是伸了過去拿起了叉子。
她敷衍地咽了兩口,端起牛奶喝了半杯,便想把盤子推回去。
「行了。」
「沒行。」顧錚按住盤子邊緣,「吃完。」
葉蓁認命地戳起一塊牛肉,繼續翻看下一份病歷。
後排的李幹事看得目瞪口呆,壓低聲音湊到許文強耳邊。
「許哥,顧團長怎麼硬給葉醫生塞飯?」
許文強頭都沒回,小聲嗤了一句。
「你懂什麼,上次在德國葉大夫做手術差點低血糖,顧團長可是差點把手術室大門給拆了。」
「這點抗議算什麼,人家這叫情趣。」
李幹事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又過了二十分鐘,三十份資料全部過完一遍。
葉蓁蓋上鋼筆帽,將資料整齊地碼回公文包。
靠上椅背的時候,她閉著眼睛開了口。
「他們想看我輸。」
顧錚抖開遮光毯,兜頭蓋在她身上。
「那他們註定要失望。」
葉蓁沒再說話,不出三分鐘,呼吸變得平緩均勻。
顧錚調暗頭頂的閱讀燈,自己也閉目養神。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鬆弛卻沒有完全放下。
這是執行外勤任務時養成的肌肉記憶,人睡著了,警戒線還在。
許文強坐在後面看著前面的剪影,默默咽了口唾沫。
出發前,李副部長死死拉著他的手反覆交代,到了美國翻譯工作是次要的,第一職責是盯死現場氣氛,絕對不能讓他們吃虧。
許文強起初覺得李副部長小題大做,現在他意識到,這趟差事的水比想像中深得多。
十四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明尼蘇達州聖保羅國際機場。
艙門打開,屬於北美的冷空氣瞬間灌進機艙。
葉蓁站起身整理衣領。
顧錚動作更快,已經從行李架上取下了兩人的隨身物品。
走出廊橋,還沒到入境大廳,一名機場工作人員就急匆匆迎上來,手裡高舉著寫有「Dr. Ye」的接引牌。
特殊通道再次開啟,護照蓋章的速度快得驚人。
許文強連入境章的樣式都沒看清,四人就被引導著穿過了一扇員工專用門。
門外就是到達層的公共區域。
白花花的閃光燈率先亮起。
至少二十台相機死死對準了出口方向,快門聲連成了一片。
記者們舉著收音話筒拼命往前擠,硬生生被機場保安攔在一米線外。
「葉醫生!科恩教授在CNN上公開質疑您的手術數據,您有什麼要回應的嗎?」
「梅奧專門為您設置了盲評考核環節,您有信心過關嗎?」
「聽說您之前連中國都沒出過,您怎麼向美國公眾證明您的專業性?」
一連串充滿火藥味的提問砸過來。
「別拍了!往後退!」李幹事反應極快,立刻衝上前張開手臂擋住鏡頭。
許文強也迅速上前一步,冷著臉用英語高聲回應。
「抱歉!葉醫生剛下飛機,不接受任何非官方安排的採訪,請讓開通道!」
在兩人一左一右的護衛下,葉蓁的腳步絲毫未停。
她目光直視前方,表情淡然得仿佛此刻正走在北城軍區總院查房的走廊上。
哈里森站在人群大後方。
他穿著一套深藍色西裝,白髮梳得一絲不苟。
看到葉蓁走過來,他面帶歉意,主動伸出手。
「葉醫生,非常抱歉。」哈里森的語速放得很慢,「原本院裡安排了梅奧的專車來接各位,但臨時被調走了,我得到通知的時候,已經來不及重新申請車輛。」
許文強一聽,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什麼叫臨時被調走了?哈里森教授,這是嚴重的外事接待事故!」
「你們既然發了最高規格的邀請函,連一輛備用車都派不出?」
葉蓁卻在這時抬起手,制止了許文強的質問,平靜地握住了哈里森的手。
「沒關係,哈里森教授。」她用流利純正的美式發音淡然回應,「我是來做報告的,不是來坐車的。」
顧錚從葉蓁身後繞出來,視線銳利地掃過外面的停車區。
沒有掛梅奧標識的商務車,路邊只有一排待客的黃色計程車和幾輛私家車。
他沒有多費唇舌,大步走到最近的一輛計程車前,一把拉開後車門,側身讓出上車的位置。
「上車。」
葉蓁彎腰坐進去。
顧錚繞到另一側準備上車,同時看向站在原地的哈里森。
「哈里森教授,一起?」
哈里森微微一愣,隨即轉頭對自己的助手吩咐。
「你去後面的車,跟中方隨行人員一起。」
說罷,他迅速彎腰鑽進了葉蓁和顧錚所在的計程車。
許文強拉了一把還在生悶氣的李幹事。
「行了,趕緊攔車,咱們不能在氣場上輸給別人。」
兩人趕緊攔下後面的一輛計程車,帶著哈里森的助手擠了進去。
兩輛黃色計程車一前一後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車廂內稍顯擁擠,哈里森坐在前排副駕駛,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神色從容的葉蓁。
他心裡很清楚,剛才這沒有專車的怠慢,不過是史蒂芬給出的一道開胃小菜。
等這名年輕的中國醫生真正踏進梅奧的大門,那個躺在保險柜里的絕症病例,才是足以摧毀一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