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管室內，原本輕微的設備運轉聲仿佛被瞬間抽乾。
劉小禾死死捏著那份病歷，半天沒有翻過一頁。
高遠喉結滾動了一下，先開了口。
「葉老師，是讓我們做穿刺和造影，核心釋放還是您來吧？」
「我剛才講得不夠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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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蓁回手拉開無菌器械櫃，抽出兩套導管，啪地一聲拍在操作台上。
「從穿刺到撤鞘，你們獨立完成。」
「我只負責後備監督。」
「你們就算練了幾百次模型，也不算一名能夠獨立主刀的醫生。」
高遠攥緊了病歷邊緣，聲音有些發澀。
「我們不是不敢承擔，可突然讓我們獨立主刀，進度是不是太快了？」
「你們跟我參與過多少台介入手術？」
高遠張了張嘴，一時答不上來。
旁邊的劉小禾低聲報出了數字。
「一百八十七台。」
「二級及以下風險的病例，占多少？」
「一百四十三台。」
「還不夠？」
劉小禾用力咬住下唇。
她並非不會。
手術流程、器械參數、封堵器型號選擇，乃至極小概率的突發預案，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可只要旁邊站著葉蓁，她潛意識裡就有一根安全繩——就算走偏了，隨時有人能把她拽回來。
一旦主刀的名字換成自己，手術台上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將化作沉甸甸的生死壓在她肩膀上。
「葉老師，我怕自己害了孩子。」
「怕是好事。」
葉蓁伸手拿過病歷，指骨在患兒風險評級處重重敲了兩下。
「不怕的人，沒資格拿導管。」
「可你要是因為怕，就永遠縮在別人後面等人救場，那你學的一身本事沒有半點用處。」
高遠眉頭緊皺，還想再開口。
葉蓁毫不留情地截住他的話音。
「華夏之心，不需要離了我就不敢拿刀的廢物。」
這句話極重，砸得導管室里幾名年輕醫護同時低下了頭。
劉小禾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臉頰泛起一股被激出的薄紅。
她猛地抬起頭，迎上葉蓁的視線。
「我做。」
高遠隨即將手裡的病歷用力合攏。
「第二台交給我。」
葉蓁抽出筆，在兩份手術安排表上籤下名字，分別遞了過去。
「中午十二點前完成術前覆核，器械型號自己選，備用方案自己定。」
「任何一項不合格，立刻取消主刀資格。」
劉小禾雙手接過安排表，站得筆直。
「明白。」
兩人都沒去食堂吃午飯。
他們把自己關在辦公室，將患兒的心臟超聲、造影資料和凝血指標逐幀逐字重新剝絲抽繭。
劉小禾在燈箱前測算了三次缺損直徑，最終敲定十毫米封堵器，並嚴謹地備好了八毫米和十二毫米作為後手。
高遠在核查無菌器械時，發現一根導絲包裝的封口邊緣有極微小的受壓摺痕。
他沒有絲毫妥協，當場將整包退回供應室，並嚴肅登記了批號。
下午一點四十，第一台患兒秦樂被平穩推入一號導管室。
孩子躺在寬大的手術台上，顯得格外瘦小，嘴裡斷斷續續叫著媽媽。
劉小禾走過去，彎腰替他掖好無菌單的邊角，聲音放得很輕。
「媽媽就在門外守著呢。」
「你乖乖睡一覺，醒了就能回病房找媽媽了。」
隨著麻醉推注，孩子的呼吸逐漸深沉均勻。
劉小禾走到主刀位前。
明明已經做過無數次心理建設，可當器械護士將冰涼的穿刺針拍進她掌心時，乳膠手套里的手依然不受控制地滲出了細汗。
葉蓁站在觀察區旁，雙臂抱胸，氣場冷硬。
「開始。」
深呼吸，消毒，精準定位血管。
穿刺針刺破皮膚與血管壁的瞬間，暗紅色的靜脈血順著針尾殷殷回流。
「導絲。」
接管導絲後，操作開始推進。
透視屏幕上的金屬線宛如游蛇，順著靜脈平穩滑入右心房。
調整導管角度，測壓，推注造影劑。
顯影結果與術前超聲判斷分毫不差。
「十毫米封堵器。」
當護士將裝配好的封堵器遞到手邊時，劉小禾的呼吸不可遏制地發緊。
真正定生死的步驟到了。
推送封堵器沿鞘管前行。
就在導絲即將跨過房間隔缺損的那個瞬間，劉小禾的右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細微顫動。
旁邊擔任一助的李紅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
「站住。」
葉蓁甚至沒有提高音量。
林毅的雙腿如同被釘死在原地。
「所有人，不准幫她。」
劉小禾死死盯著透視畫面，指尖的輕顫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僵在那裡，不敢進，也不敢退。
器械護士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葉蓁依舊抱臂站在一旁，完全沒有接手的意思，只是冷冷拋出一句話。
「房間隔缺損導絲通過規範，第三條。」
劉小禾痛苦地閉了閉眼，再次猛然睜開。
她咬著牙背出背了成百上千遍的參數。
「導絲前端與房間隔平面夾角不超過三十五度，進入左房後保留安全彎曲長度，嚴禁頂觸左房壁。」
「第四條。」
「遇阻後絕對禁止暴力推送，立刻後撤兩毫米，順時針調整五度，重新確認尖端位置。」
葉蓁聲音毫無波瀾。
「那就執行。」
機械的教條在這一刻成了救命的錨。
劉小禾的手指終於動了，精準後撤導絲。
不多不少，兩毫米。
腕部微轉，順時針五度。
屏幕上的導絲尖端輕巧避開危險區，重新對準了缺損中央。
手指的顫抖奇蹟般地消失了。
那些刻進骨子裡的規矩，連同幾百次模擬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在此刻強勢接管了她的雙手。
導絲如絲滑的泥鰍般穿過房間隔，穩穩泊入左心房的安全水域。
劉小禾沒有停頓，穩健地釋放左房盤。
金屬記憶網眼完美撐開，化作一把微型的小傘。
輕輕回拉，確認左房盤死死貼合住房間隔邊緣後，果斷釋放右房盤。
兩端傘盤「咔噠」貼合。
殘餘分流瞬間消失。
「牽拉試驗。」
來回試探，封堵器宛如長在了組織上，紋絲不動。
「造影複查。」
造影劑再次沖刷心腔，屏幕上的血流乾乾淨淨，再無一絲外漏。
劉小禾沒有急著鬆懈。
她有條不紊地重新測量各大腔室壓力，盯緊監護儀上平穩的心率、血壓與血氧數據，這才旋下鎖定旋鈕，完成最終解脫。
那枚十毫米的封堵器，猶如一顆新的紐扣，完美嵌在了患兒的心臟深處。
導管室里寂靜了幾秒。
李紅第一個偏過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器械護士的洗手衣後背早已濕透，口罩上方的眼睛裡卻迸發著狂喜。
「成功了。」
劉小禾依然僵站在主刀位。
直到導管徹底撤出體外，繃斷的那根神經才鬆懈下來。
硬撐著完成壓迫止血，她低頭看表，親手在護理單上填下每一個精確到分鐘的數據。
葉蓁緩步走到操作台前，單手審視著最後那張造影片。
「左房盤釋放的時候，你慢了兩秒。」
劉小禾剛湧上心頭的喜悅瞬間被冷水澆透，垂下眼眸。
「對不起，那一下我猶豫了。」
葉蓁抽出紅筆，在手術記錄單上龍飛鳳舞地簽下名字。
「其餘操作，達標。」
劉小禾眼眶猛地一熱，死死忍住了沒有掉眼淚。
這一句嚴苛的「達標」，比世上任何讚美都要沉甸甸。
患兒被護士平穩推入甦醒區。
等在鐵門外的家屬得知喜訊，激動得直掉眼淚，攥著劉小禾的手連連鞠躬。
劉小禾挺直脊背，拿出一名主刀醫生的威嚴，將術後可能出現的風險和家屬需要配合的巡查時間條理清晰地交代完畢，隨後轉身踏回導管室。
第二台手術的備台已經就緒。
高遠站在水池前，正用力刷著雙手上的消毒液。
聽見氣密門開啟的聲音，他沒有回頭，聲音沉穩。
「葉老師，我選十二毫米的封堵器，十毫米作為備用。」
「理由。」
「患兒缺損邊緣組織偏厚，十二毫米能保證抓力，且術前超聲確認周圍空間足夠，不會對主動脈瓣造成壓迫風險。」
「B計劃呢？」
「一旦突發血管痙攣，立刻停止所有導管推送，原地回撤至安全區，小劑量推注擴血管藥物，持續監測血壓動態。」
葉蓁抽出一雙全新的無菌手套，走到監督位站定。
「開始。」
高遠抬起濕漉漉的雙手走進導管室。
穿刺、送絲、造影，前期動作行雲流水，快且穩。
然而，就在導管尖端剛剛探入右心室流出道的那一瞬，監護儀上的壓力曲線如同被折斷的樹枝，驟然異變。
透視畫面中，原本充盈清晰的血管壁，竟然像受驚的肌肉般肉眼可見地收窄。
麻醉醫生臉色劇變，猛地抬頭。
「血壓在掉！」
林毅看向屏幕，脫口而出。
「是血管痙攣！」
高遠握著導管的手背瞬間暴起青筋，瞳孔微縮。
極短的一秒錯愕後，葉蓁用魔鬼訓練砸進他腦子裡的預案破殼而出。
他沒有回頭看葉蓁，聲音嘶啞卻不帶一絲慌亂。
「停止一切推送！」
「導管原地後撤三毫米！」
「靜脈通道準備擴血管藥物，快！」
葉蓁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始終沒有伸出援助的手。
下一秒，監護儀尖銳的報警聲驟然拉響，如同催命的號角，紅色的血壓數值開始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