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北城軍區總院的電話總機接到一通來自顧家老宅的電話。
接線員聽清對方身份,手裡的鉛筆差點掉進桌縫。
她不敢耽擱,趕緊把線路轉進涉外專病區。
葉蓁剛給一名患兒做完術前評估,桌上的電話便響了。
她拿起聽筒。
「蓁丫頭,是我。」
顧老爺子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葉蓁翻病歷的手停了停。
「爺爺。」
「李副部長昨晚來過了。」
顧老爺子沒有繞彎子。
「美國梅奧診所請你過去,這件事我已經聽明白了。」
葉蓁把手裡的紅筆扣上。
「我手裡還有十二名危重患兒。其中四名已經反覆缺氧,排期不能隨便往後推。」
「我沒讓你丟下病人。」
顧老爺子的語氣很平穩。
「真讓你把病人扔下,我第一個抽他們。」
電話那頭傳來顧奶奶的埋怨。
「好好說話,怎麼又要抽人?」
顧老爺子輕咳兩聲。
「我就是打個比方。」
葉蓁靠在桌邊,沒有催促。
「小葉,你不願意去,是覺得他們拿一張邀請函,就想讓你過去接受審查。」
顧老爺子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火氣。
「這口氣,我也咽不下。」
「歐洲幾十個個孩子活著回去了。梅奧那群人隔著大洋挑三揀四,還擺出一副等你上門自證清白的架勢。」
老人重重哼了一聲。
「他們算老幾?」
旁邊正在整理藥品的劉小禾,手上的動作頓時停住。
葉蓁將話筒換到另一側耳邊。
「哈里森本人沒有輕視華夏標準。」
「我說的不是哈里森。」
顧老爺子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是說他背後那批坐在美國會議室里,覺得中國人只能跟著他們學的人。」
「蓁丫頭,你去美國,不是求他們點頭,也不是讓他們拿著美國的規矩,審你這個中國大夫。」
老人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是去告訴他們,手術到底該怎麼做。」
「我們不求人。」
「我們去給他們定規矩。」
辦公室里沒人再說話。
劉小禾悄悄放下藥盤,退到門外,順手把門關嚴。
葉蓁低頭看著桌上的患兒排期表。
電話那頭,顧老爺子也沒有催她。
半導體收音機里傳來整點報時的聲音,隔著電話,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一會兒,老爺子才重新開口。
「你救眼前這十二個孩子,沒有錯。」
「可一套真正能推廣的標準,不能只靠你一個人守著。」
「你一天做十二台,累斷手,也只能救十二個。」
「教會一百名醫生,他們就能救一百個、兩百個。」
「讓華夏標準進入美國的醫院。往後那裡的孩子出了事,醫生翻開的不是他們那套舊教材,而是你葉蓁寫下的操作規範。」
葉蓁依舊沒有回答。
老人又補了一句:
「這才是你該去爭的東西。」
走廊外傳來推車滾輪聲。
一個孩子正在哭,護士壓低聲音哄著他。那陣哭聲順著門縫鑽進來,細細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葉蓁把桌上的十二份病歷重新排了一遍。
「李副部長還跟您講了諾獎?」
「講了。」
顧老爺子沒有迴避。
「我活到這個歲數,見過的獎章不少。有些是拿命換來的,有些只是掛在牆上好看。」
他頓了頓。
「可中國需要一個諾貝爾醫學獎。」
葉蓁的眉間微微收緊。
「這些年,外國醫學期刊掌握標準,外國藥廠定價格。外國專家一句不認可,咱們做出再好的東西,也得在門外排隊。」
「他們覺得,最先進的醫學只能出在他們那裡。」
「這個獎要是真能落到華夏標準頭上,砸碎的就是他們定下的那套次序。」
「往後中國醫生拿出自己的技術,不必先低頭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配。」
葉蓁的手指壓住排期表的邊角。
「提名不等於獲獎。」
「那就先把名字寫上去。」
顧老爺子回答得乾脆。
「戰場上沒有因為不能保證勝利,就不出兵的道理。」
「梅奧把門打開了,你就進去。」
「進去以後別客氣。該擺的數據擺出來,該駁的人駁回去。誰敢拿出身和國籍壓你,你就把治好的病例攤在他面前。」
「他們認不認,是他們的事。」
「規矩先立下,是我們的事。」
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顧錚提著裝午飯的網兜走了進來。
他見葉蓁正在接電話,便沒有出聲,只把飯盒放到桌上,打開蓋子檢查溫度。
葉蓁抬手示意他坐下。
「爺爺,我可以去。」
顧錚猛地抬起頭。
電話另一頭也停了兩秒。
顧老爺子隨即笑了起來。
「這才對。」
葉蓁拿起鉛筆,語氣依然冷靜。
「但高危患兒必須在出發前完成手術。剩下的病例,由通過我考核、並經醫院和衛生部門備案的醫生接手。」
顧老爺子聽完,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這才是顧家的孫媳婦。」
他停了片刻,又道:
「顧錚必須跟著。」
「安保由上級安排。」
「上級安排的是公事。」
顧老爺子語氣一轉。
「他跟著,是家事。」
顧錚立刻接話:
「爺爺英明。」
葉蓁瞥了他一眼。
「你團里的演訓怎麼辦?」
「張政委已經拍過胸脯,保證替我干到退休。」
顧錚把飯盒推到她面前。
「奉命保護戰略級人才,我必須服從組織安排。」
電話那頭傳來顧老爺子的笑聲。
「這小子別的本事先放一邊,臉皮確實夠厚。」
顧錚完全不介意。
「隨您夸。」
電話掛斷。
葉蓁沒有立即吃飯。
她拿起鉛筆,走到白板前,把月底前的手術排期全部擦掉,重新填寫。
顧錚打開飯盒。
「剛答應去美國,現在又準備把自己累倒?」
「不是我做。」
葉蓁在兩名二級風險患兒的名字旁邊,分別寫下劉小禾和高遠。
顧錚看明白了。
「你準備放手了?」
「華夏之心不能只靠我。」
葉蓁放下鉛筆。
「他們跟了這麼久,理論考核和模擬操作早就達標。缺的只是獨立主刀的機會。」
她看了一眼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以前病人多,我總覺得親自操作更穩。」
「張小寶那次血栓也說明了,所有環節都壓在我身上,下面的人反而會習慣等命令。」
她轉身按下內部電話。
「通知劉小禾、高遠,十分鐘後到一號導管室。」
「再把秦樂和陳曉光的病歷送過去。」
十分鐘後,劉小禾和高遠匆匆趕到。
兩人剛進門,葉蓁便把兩份病歷放到操作台上。
「秦樂,七歲,房間隔缺損,二級風險。」
「陳曉光,九歲,室間隔缺損,二級風險。」
「術前評估已經完成,家屬也簽了手術同意書。」
劉小禾翻開病歷,臉色很快變了。
高遠也察覺到了不對。
「葉老師,您讓我們負責哪一部分?」
葉蓁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今天下午,兩台手術。」
她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
「你們分別主刀。」
劉小禾和高遠同時僵住。
一號導管室外,走廊上的腳步聲、推車聲和孩子的哭聲交織在一起。
兩人看著面前的病歷,誰也沒有立刻伸手。
葉蓁敲了敲桌面。
「怎麼,理論考核都能答滿分,到了真病人面前就不會翻頁了?」
劉小禾抿緊嘴唇。
「葉老師,我怕出問題。」
「怕是好事。」
葉蓁語氣平靜。
「怕,說明你知道手裡的不是模型。」
「但怕不能替你做決定。今天下午,我只負責最後的風險判斷和危象處理。能不能站穩主刀位,看你們自己。」
高遠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陳曉光的病歷。
「我接。」
劉小禾看了他一眼,也把秦樂的病歷抱進懷裡。
「我也接。」
葉蓁點頭。
「那就從現在開始,把每一個步驟寫清楚。」
她指著病歷首頁,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術前評估、器械核對、導絲選擇、封堵器尺寸、撤鞘壓迫、術後巡查,一項都不能靠記性。」
「這是你們第一次獨立主刀。」
「也是華夏之心真正開始交給你們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