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部大樓。
李副部長辦公室里,桌上的內部紅色專線驟然響起。
鈴聲又急又響,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都微微發顫。
李副部長一把抓起話筒。
電話那頭匯報了幾句。
李副部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聲響。
「你確定?」
「梅奧診所的哈里森,以私人名義向葉蓁發了正式邀請?」
「邀請函里還提到了諾獎提名支持材料?」
他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眼裡一下亮了。
「好。」
「這就不是一封普通邀請函了。」
掛斷電話,李副部長站在辦公室中央,半天沒動。
歐洲那邊已經被葉蓁打服了。
英國、德國、法國的病例數據擺在那裡,連《柳葉刀》都讓出了封面和冠名權。
可美國始終沒有真正表態。
北美那批頂尖醫學機構、核心期刊和學術會議,依舊掌握著相當大的國際話語權。
「華夏標準」想真正走出去,就繞不開那片大洋彼岸的土地。
如今梅奧願意騰出最高規格的報告廳,讓北美心外科的專家當面提問,這不是送上門的榮譽。
這是一個撬開北美醫學界大門的機會。
李副部長不再猶豫,立刻撥通北城軍區總院的電話。
北城軍區總院,涉外專病區。
兩台高危手術剛剛結束。
葉蓁摘下手套,隨手扔進醫療廢品桶。
她走到水池邊,低頭洗手。
洗手衣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肩胛骨上。
護士長剛拿著毛巾走過來,辦公室里的電話便急促響起。
劉小禾接起電話,只聽了兩句,神色立刻變了。
「葉老師,衛生部李副部長的電話。」
「說是十萬火急。」
葉蓁擦乾手,接過電話。
「李副部長。」
「小葉,大好事!」
李副部長的聲音里壓不住興奮。
「梅奧診所的邀請函,你已經看到了吧?」
「這次機會非常難得。」
「部里可以立刻替你辦手續,護照、簽證、外事接待、安保,全都由我們來協調。」
「你只要定下時間,咱們馬上出發去美國。」
葉蓁翻開桌上剛送來的病歷卡。
「這批已經排好的患兒,誰來接手?」
李副部長的聲音頓了一下。
「小葉,出訪最多十天半個月。」
「手術可以往後調整。」
「不行。」
葉蓁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我的排期已經排到月底。」
「這裡面有肺動脈高壓快速進展的孩子,有反覆缺氧發作的孩子,還有兩名隨時可能進心衰的患兒。」
「他們等不了十天。」
李副部長壓著火氣,儘量放緩聲音。
「小葉,我明白你的顧慮。」
「可你去美國,不是為了拿一個獎,也不是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
「你建立的標準如果能被北美醫學界承認,更多醫院會願意採用,更多機構會願意拿出病例、設備和數據參與合作。」
「你一個人一天能做十幾台手術。」
「可要是全世界有一千個醫生按你的標準做手術,能救下多少孩子?」
葉蓁的目光落在白板上。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患兒姓名、年齡、病情評級和手術時間。
她沉默片刻。
「學術交流可以。」
「讓他們來中國。」
「我沒有時間為了開一場報告會,把這些孩子晾在病床上。」
李副部長徹底急了。
「小葉,這是國家醫學界打開國際局面的機會!」
「梅奧主動遞來邀請,不是每年都有。」
「你要是能站上那個講台,讓北美那些人親眼看見華夏標準,獲獎的機率會高的多。」
葉蓁語氣仍舊平靜。
「病人不是我談條件的籌碼。」
「我不會為了誰的認可,臨時打亂危重患兒的救治順序。」
她說完,將話筒遞給旁邊的周海。
「周院長,你和部長談。」
周海硬著頭皮接過電話。
「李副部長,您先消消氣。」
「我再勸勸她。」
「好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下一秒,電話被掛斷。
周海握著聽筒,聽著裡面的忙音,頭皮都麻了。
他轉頭看向葉蓁。
「我的姑奶奶。」
「那可是部里的電話。」
「你這脾氣也太硬了。」
葉蓁換上乾淨的白大褂,拿起聽診器。
「周院長,三床患兒上午的血氧波動過。」
「我去看一眼。」
顧錚始終站在一旁。
從頭到尾,他沒有插話。
他只是走到爐子邊,掀開飯盒蓋子。
紅燒肉和白米飯還冒著熱氣。
顧錚端起飯盒,走到葉蓁面前。
「查房可以。」
「先把午飯吃了。」
葉蓁停下腳步。
顧錚把筷子塞進她手裡。
「吃完再去。」
周海看著這兩口子,忍不住搖頭。
一個連衛生部副部長都敢頂。
一個不勸她去爭榮譽,只管她有沒有按時吃飯。
偏偏這兩個人站在一起,誰都覺得理所當然。
衛生部大樓。
李副部長掛斷電話後,在辦公室里站了足足半分鐘。
窗外天色陰沉。
他盯著樓下進出的車輛,眉頭越擰越緊。
葉蓁不是不懂大局。
她比誰都清楚,一套醫學標準走向國際意味著什麼。
可她更不願意丟下眼前的孩子,給所謂的國際榮譽讓路。
這件事要是處理得太硬,別說去美國交流。
以後衛生部再想協調她參與國際項目,恐怕都不會容易。
秘書敲門進來。
「李副部長,您找我?」
李副部長轉過身。
「備車。」
秘書一愣。
「您要去哪兒?」
李副部長沉聲道:「顧家老宅。」
「能勸得住葉蓁的人不多。」
「但顧家老爺子是第一個。」
晚上六點。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停在胡同口。
李副部長提著兩盒精裝點心,又拎著一包特供大紅袍,下車走進顧家老宅。
院門被警衛員拉開。
院子裡,顧老爺子穿著對襟褂子,坐在藤椅上納涼。
石桌上擺著半導體收音機,裡面正咿咿呀呀放著京戲。
顧奶奶坐在一旁擇芹菜。
月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院子裡一片安靜。
顧老爺子抬了抬手。
「搬凳子。」
「李副部長提著東西上門,有要事兒?」
李副部長把禮物放在石桌邊,順勢坐下。
「老首長,確實有件大事。」
「您孫媳婦葉蓁大夫,收到美國梅奧診所的正式邀請函了。」
「英國那邊的威廉士爵士,也準備聯合多國醫學專家,為她提交諾貝爾醫學獎提名材料。」
顧奶奶手一頓。
一根芹菜掉在石板上。
顧老爺子沒有立刻說話。
老人原本微微佝僂的背,一點一點挺直了。
李副部長身體前傾。
「老首長,這不僅是小葉個人的榮譽。」
「如果她能去梅奧開一場報告會,讓北美那批最難啃的專家承認華夏標準,咱們中國醫學界就真正把旗子插到國際最前面了。」
顧老爺子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好事是好事。」
「你跑來找我,說明你碰上難處了。」
李副部長嘆了口氣。
「小葉不肯去。」
「她說手裡病人太多,誰都不能往後拖。」
「我勸不動她。」
「老首長,您能不能出面勸勸?」
顧老爺子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隨後,他把茶杯穩穩放回石桌上。
「小李。」
「老首長,您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顧家的孫媳婦,該為了外國人的獎項,把手裡危重的病人扔下不管,跑到大洋彼岸給人開報告會?」
李副部長連忙擺手。
「老首長,我絕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世界醫學界最高榮譽,是國家的話語權。」
顧老爺子盯著他。
「國家的話語權,是靠什麼掙來的?」
「靠她把一個個孩子從手術台上救下來掙來的。」
「不是靠她把病人丟下,去給誰表演掙來的。」
李副部長額頭微微冒汗。
「老首長,我明白。」
「可這次的意義確實不同。」
「梅奧那邊的門一旦打開,華夏標準就不只是歐洲認可,而是全球都繞不開的臨床規範。」
「往後會有更多孩子因此獲救。」
顧老爺子沉默下來。
收音機里,一段京戲唱腔悠悠拉長。
顧奶奶放下手裡的芹菜,輕聲開口。
「老頭子。」
「小葉這孩子,心裡裝著病人。」
「可她要是真能教會更多人救孩子,也是一件大好事。」
顧老爺子抬頭,看向李副部長。
「小葉不肯去,不是她沒擔當。」
「是你們把事情辦得太粗。」
李副部長立刻坐直。
「老首長,您說。」
「第一,醫院裡排好的危重患兒,一個都不能耽誤。」
「你們衛生部要拿出具體方案,誰接手,怎麼接手,術後出了問題誰負責,都得寫明白。」
「第二,葉蓁最多能離開幾天,由她自己定。」
「第三,梅奧既然請人,就不能只讓她站在台上挨質疑。」
顧老爺子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我們不要太軟,蓁丫頭不是去求他們承認的。」
「她是去告訴他們,什麼才是領先世界的技術。」
李副部長心頭猛地一震。
「老首長,我明白了。」
顧老爺子擺了擺手。
「你把這些事辦妥。」
「我去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