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土地神那雙充滿了悲涼與求知慾的眼睛，姜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在土地神面前席地而坐，然後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坐下，慢慢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定感。
土地神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也跟著顫顫巍巍地坐了下來。
他將懷中的「山神盆景」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霜獄白虎月瑤見狀，也乖巧地臥在姜寒身後，巨大的虎頭枕在前爪上，冰藍色的眼眸中滿是好奇。
一時間，這片死寂的海底洞窟中，形成了一幅詭異而和諧的畫面。
一個現代人，一個古代神，還有一頭太古巨獸，仿佛老友敘舊般圍坐在一起。
直播間的觀眾們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要來了！要來了！史詩級世界觀揭秘！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礦泉水了啊！】
【749局歷史顧問已經激動到缺氧了，正在緊急搶救中！】
【這氛圍感絕了，一邊是現代科技的直播，一邊是遠古神祇的秘聞，太魔幻了。】
姜寒看著土地神，開口問道：「你想先聽我口中的『史書』，還是想先說說你自己的『親歷』？」
土地神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上仙，史書乃凡人所著，多有謬誤。小神想先將自己的經歷和盤托出，還請上仙斧正。」
姜寒點了點頭。
「可以。想知道它是怎麼亡的，你得先告訴我，它當初是怎麼樣的。」
「上仙所言極是……」
土地神整理了一下思緒，那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悠長的懷念與自豪。
「小神並非人類死後冊封，亦非山精野怪修煉成神。」
他輕輕拍了拍身下的土地。
「小神的真身，便是這赤霄礦山本身。我是此山自然孕育的伴生靈體，天生便有掌管一方土地之能。」
「在被天庭敕封之前，小神渾渾噩噩，只憑本能庇護著腳下這片土地，使其風調雨順，生靈繁衍。如此，約莫過了八百年。」
「八百年功德圓滿，終有一日，天庭仙光照徹寰宇，一位身著星斗官袍的大秦仙官自天界降臨，為我取名，定下神龕形制，並將我的真名，錄入了天庭的《萬神名錄》之中。」
土地神說到這裡，蒼老的臉上泛起一絲紅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榮耀加身的時刻。
「自那以後，小神才算是有了真正的歸屬，正式成為大秦天庭治下，三界六道之中，最末等的一位福德正神。」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大令天庭的歸屬感。
直播間的觀眾聽得如痴如醉。
【功德成神！原來土地公是這麼來的！】
【聽著就好有牌面啊！天庭仙官親自下凡冊封！】
【嗚嗚嗚，這麼好的老爺爺，後來怎麼會那麼慘……】
土地神臉上的自豪很快被一抹陰霾所取代，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之後，又是漫長而平靜的歲月。小神恪盡職守，庇護一方生靈，雖有天災人禍，但也算安穩。直到……那一天。」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
「天地間，開始出現一種『不祥』。」
「不祥？」姜寒眉毛一挑。
「對，不祥。」土地神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忌憚，「沒人知道它從何而來，只知道它像一場瘟疫，席捲了諸天萬界。最初，小神只是聽聞，西方的神山崩塌了，那些長著翅膀的偽神死傷慘重；南方的妖佛也隕落了，佛國淨土化為一片焦土。」
「戰火從域外燒到了界內，人間征戰連綿，生靈塗炭，餓殍遍野。天上的星星，都變成了不祥的紅色，河水裡流的，不再是水，而是凝固的血。」
土地神的聲音在顫抖。
「小神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山神、河伯、城隍，一個個悄無聲息地死去，他們的神龕一夜之間崩塌，神像化為齏粉，連神魂都未曾逃出。」
「所有神祇都在祈求天庭的救援，但……天庭沒有回應。後來我們才知道，天庭的情況，遠比我們想像的更糟。」
「就在所有秩序瀕臨崩潰，萬物即將歸於死寂之時，天庭似乎終於出手了。一股浩瀚無匹的力量橫掃三界，強行穩住了即將崩塌的世界。」
「那段日子，雖然維繫的依舊艱難，但總算恢復了些許秩序。」
「我們都以為，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大秦挺過來了。」
土地神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可我們都錯了。」
「真正的末日，才剛剛開始。」
「再之後……一場源自天庭本身的、無法形容的『終末雪災』，降臨了。」
「終末雪災？」姜寒捕捉到了這個關鍵的詞。
「對。」土地神眼中流露出極致的恐懼，「那場雪，很詭異。雪花是溫的，落在身上，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可它落地不化，觸之，則萬物寂滅，神魂消融。」
「小神只記得，那溫熱的雪花落滿了整個世界，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等我再次醒來，就已經身處這片無盡的黑暗海洋之中，與我一同被捲來的，還有老夥計山神，以及一小部分僥倖存活的凡人。」
他的聲音充滿了悲戚。
「我們本想尋找回去的路，卻很快遭到了這個世界本土生物的瘋狂追殺。那些怪物……那些從深海里鑽出來的畸變體，它們對我們這些神祇，似乎只是驅趕和排斥。但對那些凡人，卻抱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不死不休的仇恨。」
「我和山神拼盡了全力，也沒能保住任何一個凡人。他們……他們都被那些怪物撕成了碎片……」
土地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直播間的觀眾們也沉默了。
之前還在吐槽「古人上網」的輕鬆氛圍，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宏大歷史下的悲涼與沉重。
【原來……我們所熟知的那些神話，背後竟然是如此慘烈和絕望的戰爭……】
【西方神山崩塌，南方妖佛隕落……這信息量太大了！大秦天庭當年到底是在和什麼東西打仗啊？！】
【對凡人趕盡殺絕？這個禁區的怪物，為什麼會這麼仇視人類？】
【749局：記錄！『不祥』！『終末雪災』！本土畸變體對人類的偏執仇恨！這每一個字都可能是顛覆性的情報！】
土地神緩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在逃亡的過程中，我們又遭遇了那場恐怖的『零點之下』的災難。山神老夥計為了保護我，用自己的神軀硬抗了那股力量，結果……就變成了你們之前看到的樣子，被徹底石化，神魂也被那座礦山一點點吞噬。」
姜寒聽完，補充道：「那是這個禁區的規則潮汐，名為絕對零度。它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從根本上抹殺一切生機的『道理』。」
土地神眼中流露出悲戚和後怕，點了點頭。
他講述完了自己數萬年來的所有經歷，像一個終於卸下了沉重包袱的旅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整個洞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直播間裡，因為「規則潮D汐」這個新概念而瘋狂討論的彈幕，還在不斷刷新。
許久。
土地神輕輕撫摸著腳下那片龜裂的土地，仿佛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他忽然抬起頭，望向姜寒，眼中帶著一絲深深的困惑與恐懼，指向無盡的黑暗海面。
「上仙，小神能活到今日，全靠這座赤霄礦山的庇護。它就像我的另一個身體，能隔絕外界的危險。」
「可我總覺得……它在害怕。」
「它好像……在害怕著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到某個沉睡的存在。
「就在這片海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