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土地神那嘶啞、顫抖,混雜著無盡困惑與警惕的終極質問,姜寒嘴角的笑意沒有絲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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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是。」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土地神的心頭。
都是?
人、仙、神……都是?
這怎麼可能!
土地神活了數萬年,從未聽聞過如此荒唐的存在。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平靜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敬畏,只有一種看待凡塵草芥般的淡漠。
億萬觀眾在直播間裡也炸開了鍋。
【我擦!攤牌了!姜神他攤牌了!】
【「我都是」,這逼裝得我頭皮發麻!這比直接說自己是鴻鈞老祖還離譜啊!】
【土地爺CPU要干燒了,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屬於是BUG級別的存在了。】
土地神抱著懷中那散發著微弱生機的「山神盆景」,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緊繃著身體,神魂深處傳來陣陣悸動。
眼前這人,太危險了。
他身上的氣息駁雜到了極致,既有令他感到親切的大地法則烙印,又有讓他本能恐懼的、仿佛天敵般的毀滅氣息。
更可怕的是,對方剛剛才用一種聞所未聞的創生之法,將他那必死無疑的老友從法則同化中強行剝離了出來。
這手段,不屬於大秦神道的任何一種!
就在土地神腦中掀起驚濤駭浪,思考著該如何應對這前所未有的變數時,姜寒動了。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在億萬觀眾的注視下,他只是不緊不慢地從自己的儲物空間中,取出了一枚約莫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玉簡。
那玉簡通體溫潤,色澤如墨,表面沒有任何符文或雕刻,卻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深邃氣息。
它不屬於這個禁區的任何一種已知材質。
土地神瞳孔一縮。
『這是何物?法寶?信物?』
他全神戒備,體內的神力開始無聲地運轉。
然而,姜寒接下來的動作,卻再次讓他所有的預判都落了空。
姜寒無視了他那如臨大敵的姿態,邁開步子,徑直走到他的面前。
在土地神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姜寒伸出手,將那枚冰涼的玉簡,直接貼在了他的眉心之上。
「!!!」
土地神渾身一震,本能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周圍的空間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凝固,他動彈不得。
下一秒。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駁雜的、跨越了數萬年時光的洪流,順著玉簡,悍然衝進了他的神魂之中。
轟——!
土地神的腦海瞬間一片空白。
他的靈魂仿佛被投入了一片由無數畫面、聲音、文字、情緒構成的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
無數他從未見過、甚至無法想像的景象,如海嘯般一波接著一波地衝擊著他那早已固化的認知。
高聳入雲的鋼鐵巨樓。
在天上飛馳的鋼鐵怪鳥。
夜晚亮如白晝的不夜城池。
還有……無數男男女女穿著暴露的衣物,在一種名為「音樂」的嘈雜聲音中瘋狂扭動身體的詭異畫面。
『這……這都是什麼?!』
土地神的神魂在信息的洪流中劇烈搖晃,幾乎要當場崩潰。
他活了數萬年,從未經歷過如此離譜的事情。
這比當初天庭隕落帶給他的衝擊還要直接,還要猛烈!
就在他頭暈目眩,快要迷失在這片信息海洋中時,一片閃爍著微光的、奇異的「念頭」,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些「念頭」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排列著,從他眼前飛速划過。
【臥槽!老神仙宕機了!表情好呆萌啊!(*/ω\*)】
【姜神又在欺負老人家了!你看給人家爺爺整的,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這鬍子是真的嗎?好想薅一把嘗嘗是什麼味道……呸呸呸,我怎麼會有這麼罪惡的想法!】
【前面的,你不對勁!不過……我也想試試。ԅ(¯﹃¯ԅ)】
土地神努力地試圖分辨這些閃爍的文字。
他能「看」懂字面意思,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蘊含的輕浮與戲謔。
『姜神?是在說眼前此人嗎?』
『欺負老人家?我?』
『鬍子……還能嘗味道?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
他神魂深處的困惑,比之前更深了。
這些如同飛蚊般不斷閃過的念頭,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何如此之多,又如此之……沙雕?
他不知道,這就是現代人類文明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彈幕。
就在他對這些沙雕彈幕百思不得其解時,神念一動,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整個「視界」豁然開朗。
他「看」到了一個更為廣闊的「天地」。
在這個「天地」里,充斥著無數關於「姜神」的傳說。
有文字,有圖像,甚至還有會動的、栩栩如生的「光影記錄」。
他看到了崑崙山深處,姜寒單手掐住冰河巨龍的脖子,神情淡漠。
他看到了歸墟之畔,姜寒腳踏著一頭萬米巨獸的頭顱,如履平地。
他看到了太陽神爐中,姜寒手持黑金古刀,一刀劈開了足以焚滅星辰的火焰,身後是無數神魔的殘骸。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超越了他對「仙人」這個概念認知極限的神跡。
土地神的神魂,從最開始的困惑,轉為了深深的震驚,再到難以置信。
他本以為,自己作為大秦天庭敕封的正神,雖然品階低微,但也算是見識過真正的仙家威儀。
可眼前這個「姜神」所做的一切,完全顛覆了他的三觀。
『手撕巨龍……腳踏神骸……言出法隨……』
『這已經不是仙人了……這是……這是行走在凡間的……天人!』
他的神魂在劇烈地顫抖。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升起。
『大秦……大秦天庭如今怎樣了?』
他下意識地,在這個名為幽靈網絡的奇異世界裡,開始搜索關於「大秦」和「天庭」的一切。
很快,無數的詞條湧現在他的「眼前」。
【大秦帝國:華夏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封建王朝,公元前221年由秦王嬴政建立……公元前207年滅亡。】
【秦始皇陵:至今未被完全發掘的古代帝王陵墓,據推測其中可能存在大量水銀和機關。】
【大秦天庭:經考證,為後世道教神話與民間傳說相結合,杜撰出的神話體系,並無史實根據。】
【關於大秦是否真的存在「天庭」的十大猜測……】
【震驚!歷史學家發現,秦始皇可能真的見過外星人!】
一條條,一款款。
有嚴謹的考據,有荒誕的猜測,有無聊的八卦。
但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事實。
大秦……亡了。
自己為之堅守了數萬年,那個曾經威加四海、統御諸天的煌煌大秦天庭,在後世之人的眼中,僅僅是一段早已滅亡的、語焉不詳的「歷史」。
甚至……只是一個被杜撰出來的「神話傳說」。
轟隆!
土地神的神魂,仿佛被一道創世神雷狠狠劈中。
他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比雪還要蒼白。
他「看」到網絡上,無數凡人學者,用一種「嚴謹」的口吻,分析著大秦的疆域、兵制、律法,將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仙官神將,歸於「藝術創作」。
他「看」到無數後世子民,在名為「影視劇」的光影故事裡,看著那些穿著大秦服飾的「演員」,演繹著早已面目全非的宮闈秘聞。
沒有天庭。
沒有仙神。
沒有飛天遁地的鍊氣士。
只有一群凡人,在爭權奪利,在愛恨情仇。
他為之堅守的一切,他等待了數萬年的救援,他心中那至高無上的榮耀,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跨越了數萬年光陰的、冰冷刺骨的笑話。
「噗通。」
土地神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了地上。
他懷中緊緊抱著那個山神盆景,仿佛那是他與過去唯一的聯繫。
他渾濁的、蒼老的雙眼中,第一次,流下了兩行滾燙的神淚。
那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他身前那片龜裂的土地上,瞬間蒸發,只留下一縷帶著咸澀味道的青煙。
數萬年的等待。
數萬年的堅守。
原來,等來的不是天庭的救援。
而是……帝國的訃告。
原來,自己不是被遺忘的哨兵。
而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孤魂野鬼。
姜寒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這位恪盡職守的大秦遺老,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絕望,最終無聲落淚。
他沒有開口,也沒有去打擾他。
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這位老神仙,親自消化完這個對他而言,過於殘酷的真相。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刻也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之前所有的嬉笑和吐槽,都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的悲傷和同情。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想哭。】
【堅守了數萬年的信仰,一朝發現全成了假的……這種感覺,太絕望了。】
【這已經不是虐了,這是把一個文明的悲劇,濃縮在了一個老神仙的身上,活生生地展現在我們面前。】
【749局全體起立!向這位大秦最後的守護者,致以最高敬意!】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土地神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他臉上的淚痕已干,所有的悲傷、絕望、茫然,都收斂了起來,化作了無盡的蒼涼與死寂。
他看向姜寒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有警惕,不再有敵意,甚至不再有疑問。
只剩下一種面對更高層次存在時,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姜寒之前那句「我都是」的真正含義。
『原來如此……人、仙、神……』
『他確實都是。』
『一個行走在凡間的、不屬於大秦神道體系的、更高位格的天人……』
土地神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早已破舊不堪的官服。
他對著姜寒,莊重無比地,深深一揖,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秦朝拜之禮。
姜寒坦然受之。
禮畢,土地神緩緩抬起頭,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仿佛也熄滅了。
他看著姜寒,聲音嘶啞地問道:
「上仙,幽靈網絡上說……大秦……亡了。」
「敢問,究竟是……如何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