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嵐也聽到了。他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了,腦子裡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都進入了戰鬥狀態。他慢慢地將背靠在隊伍中央,和眾人一起站成了一個緊密的防禦陣型。他的呼吸放得極輕極輕,生怕自己的呼吸聲會掩蓋了那個正在逼近的聲音。
聶凌風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靜。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那聲音還在響,微弱卻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落葉層下方穿行,又像是無數條腿在樹幹上爬動。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仿佛有什麼龐大的群體正在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包圍過來。
那聲音沒有停止。它在靠近。
「聽到了嗎?」聶凌風壓低聲音問。他的聲音幾乎是一道氣聲,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聽得見。
「聽到了。」王也同樣用氣聲回答。他的臉色已經變了,瞳孔在眼眶中微微收縮,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慢慢地從袖口中抽出三張符紙,夾在指間,符紙上的硃砂在霧中泛著極微弱的光。他的另一隻手搭在聶凌風的肩膀上,通過觸碰來確認彼此的位置,「數量很多,至少上百,正在迅速包圍過來。速度很快。」
「是什麼東西?」陸玲瓏緊張地握緊了青霜劍。她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劍柄在她手中微微轉動,那是她習慣性的焦慮動作。她的目光在濃霧中來回掃視,什麼都看不到,但她能聽到那些聲音越來越近了。
「不知道。」聶凌風緩緩抽出雪飲刀。刀出鞘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但在這種生死攸關的靜默中,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刀身上反射出的寒光在濃霧中暈開,形成一團模糊的光暈,照亮了聶凌風周圍不到一尺的距離。他的表情沉穩如鐵,聲音平靜得讓人安心,「但不管是什麼,做好準備准沒錯。」
眾人紛紛亮出武器。張靈玉的掌心已經凝聚出了一團墨色雷炁,雷炁在濃霧中劈啪作響,散發著幽暗的光。陸玲瓏的劍尖指向霧氣最濃的方向,劍身上青色的劍意若隱若現。王也的符紙無風自動,在指尖緩緩旋轉。馮寶寶依然沒有說話,她甚至連呼吸都輕得讓人聽不見,太刀已經出了鞘,握在右手中,刀尖下垂,整個人半蹲著,像是一隻準備撲向獵物的野貓。
然後,霧氣動了。
不是風吹動了霧。是霧自己動了起來,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霧中移動,攪動了整片霧氣。那些白色的霧氣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撥開,從上方、從左右、從他們視線的邊緣,紛紛散開了一些。
然後,一陣簌簌的、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他們的正上方傳來。
像是有無數隻腳,在樹幹上攀爬。
張楚嵐猛地抬起頭。
那一眼,他後悔了。
只見在那棵足有數丈高的大樹半腰處,在他們頭頂上方大約三四米的位置,一顆巨大的、扁平的頭顱,正從濃霧中緩緩地探出來。
是蜈蚣。
準確地說,是一隻巨大到完全超出了正常生物範疇的蜈蚣。
那顆頭顱呈暗紅色,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泛著金屬般光澤的甲殼,甲殼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細小的突起和紋路,看上去像是用鐵水澆鑄而成的。頭顱的兩側各有一對巨大的顎足,形狀像兩把彎曲的鐮刀,長度足有半米,邊緣鋒利得能看見反光。顎足不斷地開合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每一次開合都從關節處滲出一縷縷淡黃色的黏液,黏液滴落在樹葉上,樹葉立刻變黑、捲曲、然後化為灰燼。
而最讓人恐懼的,是它頭部的正中央——兩顆巨大的、凸起的、沒有任何情感可言的眼睛。那眼睛有海碗那麼大,眼球半凸在外面,表面覆著一層透明的薄膜。而瞳孔,或者說這東西身上最接近於瞳孔的結構,泛著一種濃郁的、不祥的幽綠色光芒。那種綠光,和他們在青山鎮見過的那些綠眼殭屍一模一樣,和那些變異狗、變異蝙蝠的眼睛也如出一轍。
更有甚者,沿著那條蜈蚣身體兩側的甲殼縫隙,還生長著一排排細小的、半睜半閉的附眼。那些附眼同樣泛著暗綠色的光芒,在霧中密密麻麻地排開,就像是在那條長長的身體上掛滿了一串串幽綠色的珠子。從頭部一直延伸向霧氣的深處,看不到盡頭。
那東西的身體,只露出了一部分,但就是那一部分,已經讓人頭皮發麻。它的第一對步足在樹幹上不停地抓撓著,堅硬的樹皮在它的足下像紙一樣被撕開,木屑紛紛飄落。它的身體呈圓筒形,直徑足有水桶那麼粗。每一節甲殼之間,都露出一條暗紅色的縫隙,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某種蠕動著的組織,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血管在甲殼下搏動。
「臥——槽——!!!」
張楚嵐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穿透了濃霧,在山谷間迴蕩了五六遍。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往後跳了一大步,差點撞翻了身後的張靈玉。他指著頭頂上那顆巨大的蜈蚣頭顱,手指抖得根本停不下來,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這他媽是什麼玩意兒?!蜈蚣?!這麼大的蜈蚣?!蜈蚣能長到這麼大?!這不可能!這他媽不科學!!!」
「科學?」王也的嘴唇已經有些發白了,但他還是強撐著譏諷了一句,「科學在你進入那個教堂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張楚嵐已經顧不上和王也鬥嘴了,他的世界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他指著那條蜈蚣,聲音已經變調了:「這他媽都成精了吧!不是說好的建國後動物不許成精嗎?!這玩意兒算怎麼回事?!它到底怎麼長的?!變異了?!基因突變了?!輻射了?!還是練了什麼奇怪的功法?!蜈蚣成精了!!」
「它不是成精了,它是被殭屍病毒感染了。」聶凌風的聲音從最前方傳來。他的語氣是眾人中唯一一個沒有發生任何波動的,但熟悉他的人能從他的語速中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緊繃。他仰著頭,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顆蜈蚣頭顱。他看到了那些附眼的顏色——那種濃烈的、不正常的幽綠色光芒,和綠眼殭屍如出一轍。「你們看它的眼睛,那些綠色的光芒,和那些綠眼殭屍一模一樣。這是一隻因為感染了屍毒而發生變異的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