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嫁衣與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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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之內,寒氣幾乎凝成實質。
賀奉朝的手指輕輕拂過冰棺中女子的烏黑長髮。
動作輕柔,不知情者見了,定以為這是一位極疼愛晚輩的慈祥長者。
「老祖宗..
「,賀兼葭沒有動。
但冰棺隨著她身體極細微的顫慄,發出「咯吱」輕響。
「求您......停手吧。」
聲音破碎,帶著絕望後的乞求。
「我不想......不想像姑姑她們一樣..
,賀奉朝撫摸髮絲的動作,突兀停住。
老者臉上一抹恰到好處的慈祥,就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乾涸、消失,露出底下堅硬的礁石。
面無表情。
一雙渾濁老眼中,唯有一汪死水。
「不想?」
他淡淡開口,不帶一絲火氣,比這萬載玄冰還要冷上幾分:「生在賀家,享了數十年的富貴榮華,用了家族無數靈藥吊命。」
「如今該還債了,你同我說不想?」
「丫頭,好好想想,你這身子骨還能撐幾天?若是沒了老夫,你是想爛在泥里,還是想在這裡,為家族盡最後一份力?」
不給賀兼葭任何回應的機會。
大袖一揮。
「轟隆一」
沉重的冰棺蓋板凌空飛起,重重合攏,嚴絲合縫。
所有的哀求與恐懼,都被封死在一方晶瑩剔透的棺槨之中。
賀奉朝沒再看冰棺一眼,單手掐訣。
潭水翻湧。
如小山般的巨龜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駝起冰棺,緩緩沉入潭水深處。
賀奉朝站在潭邊,抬起自己的左手。
枯瘦手背上,橫亘著一道深可見骨的森白傷痕,傷口周圍皮肉翻卷。
雖已結痂多年,仍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兌金之氣。
「玉章..
「」
他五指收緊:「想踩著我們這幫老骨頭入紫府?」
「呵。」
「等著罷!」
走出壓抑的地底禁地。
賀家老宅的後花園內,枯葉蕭瑟。
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老槐樹下,靜靜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一身樸素長衫,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上纏著的一條厚重白布。
聽到腳步聲,男人側頭,沒有行禮。
賀奉朝瞥了他一眼,也沒停步,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隨口道:「老四,有事?」
被稱作老四的男人,沉默著。
藏在袖中的雙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青筋畢露。
過了許久。
他才像是下定某種決心,開口道:「老祖宗。」
「這次選婿......昭告黑水城的貼子上,名字,該填哪一個?」
風,停了。
這個問題聽著有些沒頭沒腦。
選婿,自然是填自家適齡女眷的名字。
可這裡是賀家。
黑水城延續數百年的第一世家,水深得能淹死人。
賀家大小姐「賀兼葭」,雖然深居簡出,但在外界名聲不小。
只是..
上一次賀家如此大張旗鼓的選婿,已是三十年前。
而那一次的「大小姐」,也叫這個名字。
甚至六十年前那次......亦然。
「賀兼葭」這三個字。
在賀家與其說是一個名字,不如說是一個代號,一個每隔三十年就要拿出來用一次的......祭品。
賀奉朝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他看著這個瞎眼的後輩,突然笑了:「這種小事,也要來問我?」
「當然是賀兼葭。」
「除了這個名字,賀家還有哪塊招牌能引得那些散修趨之若鶩?能把那些自命不凡的天才騙進籠子裡?」
老四身子一顫,隔著白布條,也能感受到其中壓抑的悲憤。
他喉嚨滾動,似乎想反駁什麼。
但面對這位支撐著整個家族,掌控所有人命運的老祖宗。
所有勇氣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力。
「6
...我知道了。」
他低下頭。
身後。
一棵老槐樹發出沙沙聲響,樹幹中央,樹皮向兩側裂開,露出了一個幽深漆黑的樹洞0
老四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樹洞。
就在他半隻腳踏進黑暗時。
賀奉朝冷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老四。」
「你困在築基中期也有些年頭了吧?」
「這道心若是還這麼軟,一輩子也就到頭了。」
「既想往上爬,手裡不沾點親人的血,心裡沒點斷絕紅塵的狠勁......你也配談突破?」
老四扶著粗糙的樹皮,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木屑紛飛。
良久。
一道壓抑到極致的聲音,從樹洞口傳出,帶著一絲哭腔,又或是某種決絕:「老祖宗教訓得是。」
「只是...
「」
「兼葭......她是我的女兒。」
「也是......您的親孫女啊。」
說完,他整個人沒入黑暗之中。
樹皮合攏,槐樹恢復如初,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空蕩蕩的後花園裡。
只剩下枯水上人賀奉朝,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孫女?
在長生大道面前。
親情?血脈?
不過是一件隨時可以替換的衣服罷了。
若能讓他賀奉朝成就紫府,再活五百載。
莫說一個孫女,便是獻祭全族,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這世道......心不狠,站不穩啊。」
他搖搖頭,伸手探入懷中。
摸出一塊溫潤的玉牌。
玉牌之上,靈光流轉,刻著蒼勁有力的幾個大字:
【華藥堂楊丹合】
他抬頭看向北方,那裡是清麓山的方向,也是最近風頭正勁的觀華門所在。
「華藥堂,觀華門,御劍門..
」
「還有竹軒,玉章...
「」
「嘿。」
一聲嗤笑,在風中飄散。
「都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
「且看,這黑水城的局,最後到底是誰通殺誰。」
滬城,出租屋。
慶遠鬆開了一直扣著滑鼠的手指,面色有些古怪。
「這一大家子....
」
「全員惡人啊。」
雖然這場「直播」比較短。
但信息量大得驚人。
那口寒氣森森的冰棺,每三十年就換一次的「賀兼葭」,還有被叫做老四的瞎子的一句「是我的女兒」。
只要腦子沒坑,稍微一串,就能拼湊出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奪基?還是更邪門的養蠱」?」
慶遠皺起眉頭。
賀家這場所謂的「選婿」大會,哪裡是辦喜事?
分明就是披著紅綢的喪事!
那些滿心歡喜,以為能娶嬌妻、得家產的散修,一個個都是排著隊往棺材裡跳的陪葬品。
賀奉朝這老東西,所圖甚大!
「黑水城的老陰比......名不虛傳。」
慶遠嘆了口氣。
局勢越來越亂了。
一邊是御劍門玉章為了紫府已經紅了眼。
一邊是黑水城賀奉朝布下這等血腥大局,也是為了一線突破的契機。
這兩個老怪物,都是在拿命賭,拿別人的命賭!
更要命的是。
這裡面,觀華門似乎也被當作棋子了。
代表楊丹合的牌子,跟玉章的恩怨..
「任何一方突破了紫府,平衡都會被打破。」
「對目前的觀華門來說,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慶遠想了想之前的操作。
利用賀家的影響力在黑水城站穩腳跟,又借著華藥堂的發展反哺宗門。
甚至還偷偷摸摸學了人家的家傳功法,熔煉進自己的體系里...
「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慶遠看著屏幕里賀奉朝一張陰沉的臉,心裡沒有太多慌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既然躲不開,那就接著。
「朱明已經進場了。」
這可是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古董。
論心眼,論手段,論對這個世界規則的理解。
不管是賀奉朝還是玉章,在他面前都得往後稍稍。
再加上他如今「神官」的特殊身份,和慶遠這個擁有「上帝視角」的外掛輔助..
想把華藥堂當棋子?
那就做好被掀翻棋盤的準備!
慶遠正盤算著怎麼在裡面再添把火。
突然。
「咚!」
心臟位置,像是被一把重錘狠敲了一下。
一陣劇痛瞬間傳遍全身,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
「嘶」」
他捂著胸口,疼得齜牙咧嘴。
緩了好一會兒,幾乎讓他窒息的悸動才平復下來。
慶遠不敢大意,連忙心神沉入丹田。
氣海正中。
灰撲撲的石卵,表面密密麻麻的金紅裂紋中,透出耀眼金光,將整個昏暗的氣海照得通透。
一股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機,從蛋殼內部進發出來。
「咚、咚、咚....
「」
心跳聲?
不,是石卵的搏動聲。
由弱變強,一聲高過一聲,像是某種太古生靈即將甦醒的先兆。
每一次搏動,慶遠都感覺自己的經脈、血肉都在隨之震顫,根本不受控制!
慶遠看著這一幕,又驚又喜。
「這是要生了?」
「壓不住了。」
慶遠感受到體內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眼裡閃過一絲興奮。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
時間剛剛好。
「呼..
「」
慶遠移動滑鼠,乾脆利落地關掉了遊戲界面。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一張年輕且充滿朝氣的臉龐。
黑水城的陰謀,御劍門的爭鬥..
暫時都往後放放。
今晚,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睡覺。」
「養足精神。」
「等待明天特殊的日子。」
慶遠站起身,走到床邊,把自己摔進柔軟的被褥里。
27歲。
生日快樂。
也是...
成仙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