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真的不怪我嗎?」許妙妙抬起頭,那雙與許肆如出一轍的眼睛裡水光瀲灩。
「都是我導致了這一切,爸爸,還有媽媽……」說著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許肆的手指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
「這不怪你!」許肆不知道怎麼安慰,因為最終的源頭可以算到他的頭上。
許妙妙低下頭,十二道法則紋路在她脊背上重新舒展,像一條條剛剛癒合的傷口,還在隱隱透光。
那些被混沌侵蝕了不知多少年的神使們,此刻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紛紛從防線殘骸中站起身,目光複雜地望向許肆。
然後紛紛跪下。
「大人。」一個渾身殘破的石人神使艱難地挪動身軀。
「您……您是來接手前線的嗎?」
許肆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這片曾經讓諸神望而生畏的絕地。
防線已經名存實亡,那些被混沌侵蝕得支離破碎的神使殘軀,就是這道防線最後的磚石。
每一個面孔都曾是一個世界裡的天驕,如今卻只能在這裡等著被混沌一寸寸嚼碎。
「你們自由了。」許肆說。
雖然前線還有混沌重新冒出來,但是想要形成之前的規模,至少也得千年萬年之久。
許肆一次幾乎就將沉疴盡掃。
對於許肆來說這就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那些神使愣住了。
自由。
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已經陌生得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古老語言。
「可……可如果我們也撤了,混沌會重新……」另一個神使顫聲道,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麻木了、不知所措了。
「走吧!這裡不需要你們了!」許妙妙忽然開口。
她緩緩站起身,身體還有些發軟,但脊背挺得筆直。
此刻她身上創造法則的氣息已經平穩下來,十二道法則紋路如同十二道細長的銀河流轉,將她蒼白的臉映出幾分生氣。
「從今以後,前線都不需要了。」許妙妙的目光落在許肆背上,那是她盼了不知多久的背影,如今比她記憶中任何一次都要寬闊。
許肆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他甚至希望,這樣的地方可以多一點。
許妙妙回想起剛才許肆整個人就像一根定海神針,硬生生插在這片混沌風暴的最中心,攪動著那些曾經令諸神戰慄的毀滅之力,讓它變得越來越稀薄,直至消散殆盡。
許肆抬眸望去。
防線之外,灰黑色的混沌已經消弭殆盡,但更遠處仍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暗。
那幽暗像一隻張開的巨口,無聲地吞噬著一切光線與法則。
而跪在地上的神使們一個個猶豫著、迷茫著不知要如何退場?
他們面面相覷,一個個身體癱軟在虛空,就像丟下了萬鈞重擔。
終於,一個只剩半截身子的蜥蜴人神使用尾巴撐著地面,聲音嘶啞著說道:「大人,我們早就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去了,還望大人收留。」
「還望大人收留!」他們來自各個神祇的神使,但許肆剛才展現出來的手段可不僅僅是神祇就能做到的。
他們想返回家園,但他們不敢,他們怕許肆是在試探。
所以他們只能選擇最為穩妥的方式。
許肆想了一下說道:「既然你們願意跟著我,我自不會虧待你們!」
隨即上千道法則從他身體中湧出,將眾神在這些神使身上留下的手段全都清除,然後打上自己的標記。
這還沒完,他伸出手,無窮法則湧現。
他竟然開始手搓起一個世界,而且還是一個巨大的中世界。
他體內之前的小世界已經隨著歸墟之門開啟混沌灌注而消失的無影無蹤。
而這個新世界正好用來承載這些投靠過來的神使。
許肆掌心翻覆,掌心的混沌之氣如沸水般翻湧,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展而去。
泥土、空氣、水、光……
十二種法則之力在他指間流轉交織,每一道落下都像是創世的筆畫,勾勒出一個嶄新世界的輪廓。
大地在虛空中鋪展開來,山川隆起,河流奔騰,蒼穹如穹蓋,星辰在極高處緩緩旋轉。
一個中世界。
完完整整,甚至在浩渺星河中也算得上極為廣闊的中世界。
沒有任何一個神祇能做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
那些神使們目瞪口呆地仰起頭。
他們中許多人來自已經破碎毀滅的小世界,也有被混沌吞沒了大半的中世界。
當他們看著這片嶄新的大地、碧藍的天空、翻湧的海浪時,好多個早已模糊了情感的神使竟直接跪倒在了草地上,肩膀劇烈顫抖著。
「謝大人!」
「謝大人!」
一聲聲嘶啞的呼喚在嶄新的天地間迴蕩。
許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分出幾道法則印在這些神使的身上。
一方面是為了約束,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
至於劍詭一族同樣被他安置在這個中世界中。
「這是我的眷屬,以後你們聽命於劍詭一族,不要鬧事!」許肆警告道。
「拜見眷屬大人!」
「……」
雖然面對如此之多的神使,劍詭一族族老都有些忐忑,畢竟生命存在等級差,但他們作為許肆的臉面,仍舊選擇寧折不彎。
而許肆也沒有虧待他們,直接灌注法則之力,將劍詭一族還殘存的幾位族老全都拔擢到九級詭異。
而這裡或許以後會成為人族新的依仗。
似乎想到了什麼,許肆將焦嬌從黑樓中取了出來。
先用法則將其全身殘留的屬於瘟疫的遺留全部清除乾淨,然後再將其喚醒。
許妙妙的目光怔怔地在自己哥哥與眼前這女孩身上流轉。
焦嬌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眼是一片從未見過的天空。
那天空藍得不像地星,藍得像是用最純淨的能量法則洗過一般,連雲絮都白得發亮。
「許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下意識攥住了許肆的衣角。
「我這是在哪?」
許妙妙站在三步之外,歪著頭看這一幕,灰白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揚起,十二道法則紋路已經重新在她背後隱約流轉,像是彩色的匹練,像是虹霞流轉。
「焦嬌姐,謝謝你這些時間照顧我哥哥!」
「哥?」焦嬌的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看看許肆,又看看許妙妙,再看看四周,越看越迷茫。
「你妹妹?」
「嗯。」許肆伸手把焦嬌拉起來,法則之力在她周身滌盪而過,確認沒有留下任何隱患。
雖然現在自己妹妹和創造用的是一個身體。
但創造見識過許肆的手段之後。
顯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影響許肆兄妹的團聚,而且多這麼一個哥哥又有什麼不好?
「先不用急著問,你自我感覺怎麼樣?」焦嬌其實也是悲慘,一次兩次都能被選中,很難說是不是離許肆太近,被命運影響到了。
焦嬌小臉紅紅的,抖開了許肆的手,離他一步遠,想了想,又靠近了半步。
這一連串的小動作始終逃不過許妙妙的眼睛。
許妙妙打量她,同時她也在打量許妙妙。
隨即她像是發現了什麼,因為許妙妙給她的感覺很奇怪。
「神祇?」
隨即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她本身就是序列九,能讓她感受到奇怪的那肯定就是神祇無疑了。
許肆不置可否。
「你是……神祇?許肆的妹妹是神祇?」焦嬌定定地望著許妙妙,喉頭動了動,難以置信地重複著自己的話。
「你先在這裡待一會兒,我去辦點事。」許肆打斷了她。
目光重新落向虛空深處,像是要穿透這片新生的天地,看到更遠的地方去。
「我也去!」焦嬌太害怕失去的感覺了。
「放心,我很快就回來!」許肆安慰道。
想到傅驍劍挾持的那些人,他的眼神陡然森冷了。
「哥,讓我一塊去吧!當初謀害你的人是秩序嗎?」許妙妙似乎也有所察覺。
「你當然得去!」
許肆肯定得帶著她,因為這是傅驍劍最後的一個目標,如果不帶在身邊,許肆又怎麼安心?
……
遙遠的虛空之中。
傅驍劍的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行。
暗金色的秩序法則在他腳下鋪成一條筆直的光路,每一步踏出,都像踩著某種既定規則延伸的節點,精確、從容、分毫不差。
他並不需要追趕。
瘟疫法則中那些被他埋下的秩序絲線,就像撒在河裡的漁網,不管哈迪斯怎麼逃,都只是在網中徒勞地擺尾。
一日不清除,祂一日就在網中。
此刻的哈迪斯蜷縮在一顆瀕死的白矮星背陰處。
他的身體已經有一半被暗金色紋路侵蝕,那些絲線從他胸口貫穿到脊背,像某種活著的藤蔓,每一條都在緩慢而堅定地絞緊他的法則真身。
「該死……該死……該死……」
說實話祂貪心了,如果不是冒險在神選中挑選容器,祂不會出事。
可祂為什麼偏偏就要摻和一腳?
他咬著牙,手掌握住自己的左臂,猛地一扯。
整條手臂被他自己撕了下來,斷面處噴湧出大股暗綠色的法則霧蟲,試圖將那些秩序絲線一併排出體外。
然而下一瞬,斷臂處的絲線已經重新生成,甚至比之前更密。
「沒用的。」
熟悉的聲音從虛空上方傳來。
哈迪斯渾身一震,抬頭看去。
傅驍劍站在他頭頂千丈之外,雙手負後,暗金色的秩序法則如無數道半透明的鎖鏈自他背後展開,將這片星域徹底封死。
「從你選擇那個容器開始,你就已經在我網裡了。你自己也知道,何必白費力氣。」
他從神選開始就在尋找其他神祇定下的容器,又怎麼可能失手。
哈迪斯緩緩站直身體,半邊臉已經被暗金色紋路爬滿,但剩下那半張臉上仍撐著一種老牌神祇的倨傲。
「秩序,你當真一點情分都不講?」
傅驍劍沒有立刻回答,秩序法則出手,輕輕一壓。
哈迪斯只覺整片虛空都在收縮,那道封禁星域的法則場如同被什麼握緊的籠子,空間越來越小,可供他騰挪的餘地越來越少。
「情分?」傅驍劍再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
「你我哪來的情分?如果攜手幹掉命運也算的話?與其祂殺你不如我殺你。」
哈迪斯的瞳孔劇烈收縮。
今天註定無法善了。
「下次,別這麼貪心?」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封禁星域的秩序鎖鏈同時收緊。
哈迪斯發出一聲悽厲到變形的嘶吼。
他的法則真身在這一刻徹底爆開,化作鋪天蓋地的暗綠色蟲霧,每一隻霧蟲都承載著一絲瘟疫法則的本源,向著四面八方瘋狂逃竄。
只要能逃出去一隻,他就有機會重新凝聚真身。
這是祂最後的保命手段。
「困獸猶鬥。」傅驍劍一邊吸收瘟疫法則一邊搖了搖頭。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封禁星域的邊緣亮起無數道暗金色的秩序紋路,那些早已被埋下的絲線從每一條逃竄的霧蟲體內破殼而出,像提前打好的釘樁,將整片蟲霧重新拽了回來。
哈迪斯的意識在無數霧蟲之間瘋狂傳遞,每一條絲線都在絞殺、同化、榨取。
他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隻無形的手一頁頁撕碎。
「秩序!秩序!你當真要趕盡殺絕?前線你當真要捨棄?」
話未說完,這一隻霧蟲也沒能逃出。
「前線?我若成功,前線又算得了什麼?」
千萬條暗金色絲線裹著暗綠色的瘟疫法則,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繭,那些來自哈迪斯本源的力量如潮水般朝繭的中心倒灌而去。
傅驍劍伸出手,掌心向上。
暗綠色的瘟疫法則在他指間纏繞、掙扎,最後安靜下來,像一條被馴服的蛇,緩緩鑽入他的法則核心。
「終於……」傅驍劍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臉享受狀。
奧菲那的奧秘,哈迪斯的瘟疫,還有早就被她謀劃到的生命和智慧,加上戰鬥與毀滅的殘存法則,還有命運的法則碎片,此刻盡數歸於秩序。
齊了,快齊了,只要前線的創造一死,他的一切就成功了。
他只差創造。
只差那個被困在前線、無法脫身的創造。
隨著奧秘和瘟疫的死亡,前線的局勢必崩,而創造也必死。
創造最終也逃脫不出他的算計。
這就是他設下的死局。
「許肆……」他緩緩睜開眼,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秩序法則的顏色,暗金色濃郁得近乎實質,像兩輪不會升降的太陽。
「你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滿是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