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註定也不會想到,許肆不僅能救得了一時,更能救得了一世。
他留給許肆的是眾神都無法撼動的難題。
但在許肆手中,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甚至還讓許肆進一步壯大。
而他等待創造死亡的美好願景也早已破滅。
然而,就在他準備動身前往前線收尾時,突然感覺哪裡不對。
那是命運隱隱給他的提示。
傅驍劍緩緩睜開眼。
虛空中,三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他千丈之外。
許肆。
許妙妙。
焦嬌。
許肆站在最前方,灰黑色的混沌之氣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纏繞流轉,又像一襲亘古不滅的披風。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人脊背發寒。
許妙妙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十二道法則紋路在背後舒展如翼,銀白色的創造法則充盈飽滿,哪裡還有半分困守前線的頹態。
焦嬌傻傻地看著傅驍劍,她現在還不知道傅驍劍的真面目,也不清楚傅驍劍到底做了什麼。
她只是糾纏著許肆要來見識一下最終BOSS。
許肆考慮到她的安危也就帶上了。
只是焦嬌怎麼也沒想到這個最終BOSS竟然是傅驍劍。
傅驍劍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那張始終從容自若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創造 你怎麼在這?你們放棄了前線?」
許妙妙接過他的話,聲音清冷如霜,「秩序,你算準了一切,唯獨沒算準我哥,多虧了你,要不然我現在就在前線等死了!」
傅驍劍的目光在許妙妙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許肆,暗金色的瞳孔中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震動:「前線……」
「平了。」許肆說。
兩個字,輕描淡寫。
傅驍劍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前線是什麼地方了,那是連神祇都視為死地的混沌囚籠。
可許肆說出「平了」二字時的語氣,卻像是在說「吃過了」一樣輕鬆。
「不可能。」傅驍劍的聲音低沉下去。
「混沌無根無源,你如何能平?」
「你不懂!」許肆一臉無所謂。
傅驍劍的眼眶裡,那兩團暗金色的光芒劇烈顫動了一下。
「你果然……已經跨過了那道門檻。」
神王之上啊!
那應該是他的。
怎麼會?
怎麼會?
傅驍劍深吸了一口氣,旋即臉上的裂痕一點點收斂,重新變回那種無懈可擊的平靜。
「但你還是回來了。那說明你還在乎。」
他的掌心一翻,一座微縮的洞天浮現在他指尖之上,涅磐被無數條暗金色的秩序鎖鏈纏繞著,像一枚被蛛絲包裹的繭。
……
此刻,涅磐洞天內,陽光正好。
倖存者們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清晨的薄霧從洞天邊緣的山林間漫下來,被新開墾的田埂截成一段一段,像有人用最細的紗線給這片土地縫了細邊。
拔地而起的中心城池,兒童安置區,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剛搭好的石屋前,用碎石子在地上畫格子。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跳得最歡,辮子一甩一甩,鞋底拍著硬實的泥地,發出「啪、啪」的脆響。
「石頭,你來當鬼!」她指著旁邊一個高半個頭的男孩,語氣不容置疑。
「憑啥又是我?」
「因為你輸了!」
「我那是讓著你!」
「略略略!」
幾個孩子笑作一團,聲音清脆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大人們在不遠處忙碌,有的在整修房屋,有的在分揀剛收上來的菜蔬。
幾個婦人坐在樹蔭下縫補衣裳,針線在粗糙的指間熟練翻飛,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這種安寧祥和的日子她們不知道有多久都沒過過了。
「昨晚睡得還行,夜裡也不冷。」
「那是,據說這可是排名001的奇物。」
「唉,也不知道總長大人怎麼樣了?我之前怎麼也沒想到還能過上這種日子,我那可憐的小孫兒。」
「往前看吧!有傅隊和許總長在,總能過去的。」
……
她們不由看向城市最顯眼處的雕像,就像那人不曾離開他們一樣。
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眯著眼看天邊那輪洞天裡模擬出來的日頭。
他懷裡抱著個半舊的搪瓷缸,裡面泡著幾片不知從哪摘來的薄荷葉。
水早涼了,可他捨不得喝,就那麼捧著,像捧著一整個太平日子。
遠處,幾個序列者正在用能力幫著架設水渠。
土系的隆地成壟,水系的引水入渠,木系的催生護欄,配合得嚴絲合縫,像是練了無數遍。
專業、高效且忙碌。
王虎蹲在田埂邊,手裡攥著把谷種,一顆一顆往松好的土裡點。
他做不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種地這活兒他熟。
這段時間沒有製作奇物的需求,也沒有鍛造物品的需求,他便申請了一塊土地帶著瑤瑤來種。
「小心點,別把種子弄灑了。」他沖旁邊玩土的瑤瑤說。
瑤瑤蹲在田壟另一頭,小手有模有樣地跟著他點種,只是每顆谷種都埋得深淺不一,有幾顆還露在土外面,被風一吹就滾了個個。
她趕緊伸手將它們戳進鬆軟的田壟里。
「爸,你看我種的,會不會長出來?」她仰起臉,鼻尖上沾著一點泥。
「怎麼不會長出來?」王虎走近伸手把她鼻尖的泥擦掉。
「只要你用心播種,它們就會成長。」
「那它們什麼時候能變成大大的土豆?」
「快了。」
「你上次也說快了。」
「這次真快了,最多一個月吧。」
有著周晚等人的催熟,一個月都有些久了。
王虎說這話時,目光不自覺地越過田埂,落在遠處那座城市輪廓上。
遠處,新規劃的居住區已初具規模。
蘇酥站在一棟剛搭好的二層石樓前,手裡握著半截炭筆,在一塊乾淨的石壁上勾畫著什麼。
「正、正、正……」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那是她對離開地星時間的簡單記錄。
也是對焦嬌那丫頭的思念。
城內城外,分工已經漸漸成型。
塔山站在尚未完工的北牆缺口處,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沾滿了飛塵。
其實洞天裡是不需要城牆的,畢竟這裡沒有隨時出現的詭異,沒有外敵滋擾。
但是塔山還是堅持鑄造了。
因為末世的倖存者需要精神安慰,而堅實的城牆就是最好的安慰。
「下邊是否齊整!別把水道給堵了!」他朝城牆下面喊了一嗓子,聲音像悶雷在工地上空滾過。
「老大放心,污水管道我昨天剛走過一趟,沒問題。」
「山哥,東邊那段房屋需要重新設計,邵哥說先讓我們過去看看。」一個年輕人抹了把汗。
「好!派幾個好手過去,做精細些!」
塔山現在算是新城的包工頭,一切建設問題都是他說了算。
而城防問題則交給了林鎮南。
城市的衛隊也由林鎮南帶領。
其實,城市基本沒有什麼治安問題,但衛隊的存在卻是必須的。
邵兵現在不僅負責城主府的一些事務,還要負責所有人的基礎訓練。
畢竟未來是艱難的,訓練是必須的,不管是作戰還是生活。
訓練場在城東一塊剛平整出來的空地上。
邵兵背著手站在場地中央,面前上千個年輕男女,每人手裡都攥著一根兩米來長的木槍。
風裡傳來他中氣十足的呵斥:
「腿再低!」
「槍尖擺正!」
「槍頭順直!」
「都他媽記住了,以後到了新地方,最先靠的是誰?是你們自己!你們拿不住槍,就拿不住你們的命!」
一個瘦小的男孩被訓得腿肚子打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咬緊了牙關沒讓淚珠子掉下來。
邵兵注意到了他,沒放過,也沒加練。
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那孩子的後腦勺。
「去那邊,兩圈。」語氣淡得不像訓斥,孩子卻如蒙大赦般跑開了。
「鐵面慈心。」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訓練場邊傳來。
姜黎抱著一摞書經過,腳步輕而穩,月白色的衣服上沾著幾片草葉,像給一幅舊畫添了點活氣。
「姜老師?這麼快就到時間了嗎?」邵兵微微點頭。
其他手持長槍的男男女女一瞬間就躁動起來,渾像即將下課的學生。
「今天教到哪兒了?」
「認識基本的藥物。」
「辛苦了。」邵兵難得露出點笑意。
「哪裡!」姜黎同樣笑了笑。
「解散!」
訓練場上眾人如釋重負。
邵兵喜歡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當初在部隊當班長的日子。
感受著自己序列的提升,他心中的踏實感也漸漸加深。
「今天我們認識兩種藥物。一種能止血,一種能消炎。」
……
本應該在這裡學習的小羅,此時卻躲在哨塔里,目光看向城池之外。
哨塔建在城牆四角,最高的一座正對著城門口。
自從地星離開,小羅的狀態就不太好。
他的眼皮微微耷著,眼神卻亮的嚇人。
哪怕是風聲稍重了些,他也能立刻分辨出來。
「小羅!」城牆下傳來楊帆的聲音。
「怎麼了?」
「別在這待著了,林隊讓我來換班,你下來歇會兒吧。」
小羅低頭看了他一眼。
「不急。」他喜歡這個地方,這地方沒人打擾。
「可是——」
「沒事!」本來城裡就沒什麼危險,他們現在的職責更像是崗哨。
城西的田壟間,豆包整個身子都陷在泥地里,只露出半截後背和兩條晃悠的小短腿,像游泳一樣。
一來一回,上千畝田地就耕好了。
或者說他游到哪裡,田就耕到哪裡。
每拱過一壟,身後翻起的泥土便又松又軟,整整齊齊。
「豆包哥今天真勤快。」烤腸蹲在田邊,托著腮看他。
「它是想早點幹完活,好去寶象玩。」
周晚不知從哪折了根草稈含在嘴裡,手一揮,附近幾片新苗又綠了幾分。
正說著,樹林那邊傳來一聲悠長的哨音。
一個身高三丈有餘的巨大寶象把豆包剛剛翻過的地又踩得瓷實。
寶象上邊,豆豆正奮力的朝著烤腸幾人揮手。
「這傢伙……」周晚笑罵了一聲。
田間勞作的其他人也紛紛直起了腰,抬起了頭,看向那寶象的目光都充滿了善意。
因為他們手頭的工具都是這傢伙拉出來的礦石鍛造而成的。
之前誰能想到,詭異會服務於人類。
城內炊煙漸起。
統一規劃的公共食堂建在城內各個關鍵節點,全部青石壘成。
剛到開飯時間,門口便已經排起了長隊,幾個半大少年捧著石碗,眼巴巴地往食堂里瞅。
食堂內,灶台前,幾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揮著大鐵勺,往鍋里添水。
那鍋直徑至少一米五,而這樣的鍋,一個食堂至少有五個。
她們身邊還站著幾個年輕姑娘,擇菜、切菜、配菜……,配合得行雲流水。
她們之前全都是在荒野上流浪的倖存者,她們哪曾想到有一天還能重新過上這種日子。
「周媽,今天吃什麼?」有孩子探頭探腦地問。
「野菜糊糊,配蒸土豆,一人半塊鹹肉。」領頭婦人頭也沒回,鐵勺在鍋沿上磕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肉!有肉!」那孩子眼珠子登時亮起來,轉身就往外跑,邊跑邊朝隊伍後頭喊。
「今天有鹹肉!」
隊伍里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周媽沒好氣地笑了一聲:「別高興太早,一人就半塊,再多可沒有。」
「半塊也好啊,我好久都沒聞到肉味了。」一個瘦高個年輕人搓著手,喉結上下滾動。
「那你今天可是過年了。」排在他後頭的老翁笑罵道。
「您說得對,今天比過年還開心。」
「哈哈哈!」人群里響起一陣鬨笑聲。
……
這種拌嘴、鬨笑,在隊伍里此起彼伏,像一股股暖流,將這座初具雛形的城市從清早的涼意中慢慢暖了起來。
城東訓練場邊上,姜黎的早課已經散了大半。
十幾個孩子圍坐在她腳邊不肯走,他們也想做對城市有用的人。
「姜老師,我們要是能像你一樣就好了。」
「行了,趕緊去吃飯吧!一會晚了可就沒了!」姜黎勸說道。
「謝謝姜老師!」
「謝謝姜老師!」
人群一下哄散開。
姜黎的目光也不由得看向洞天之外。
同樣看向天空的還有陳沛,只有他感受到了什麼。
「出事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