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肆的意識再次沉入小世界最深處的那片虛無。
命運之網依舊鋪展在無邊的黑暗中,億萬條絲線交織、震顫,每一次脈動都在虛空中激起細微的漣漪。
但與上一次不同,這一次他不再是旁觀者,不再是那個被命運牽著鼻子走的棋子。
他是這張網的主人。
「命運。」他開口,聲音在虛無中迴蕩。
然後他開始在這張網上尋找屬於他們兄妹的命運絲線。
命運之網上的所有絲線同時繃緊,發出一種近乎悲鳴的嗡鳴。
金色的、銀色的、透明的絲線在他的意識中瘋狂穿梭、交織、拆解,試圖拼湊出一個答案。
但沒有。
命運之網上沒有任何一根絲線與許妙妙相連。
許肆的眉頭擰緊了。
這隻有兩種可能。
要麼神祇已經超脫了命運的範疇,要麼自己妹妹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張命運之網中。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許肆自己對於命運法則的理解還不夠。
「找不到?」一一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擔憂。
「找不到。」許肆收回意識,睜開眼,星瞳深處的光芒明滅不定。
行宮的穹頂依舊沉默地籠罩著頭頂,暗金色的微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挽留春從黑樓中出來,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眉心那朵春棠花印記還在微微發光,她能感受到許肆此刻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於迷茫的複雜情緒。
既有鬆了一口氣的輕鬆,也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遺憾。
「她不在我的命運中。」許肆說。
挽留春的神色微微一變。
她雖然對命運法則的理解遠不如許肆,但她同樣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許肆的命運覆蓋一切存在,過去、現在、未來。
所有和他息息相關的生的命運軌跡都在其中交織。
如果一個人不在許肆的命運之網中,那她基本表明了和許肆沒有絲毫牽扯。
或許地星最後的希望就此擱置了。
「那她……」一一猶豫著要說些什麼。
她跟著許肆的時間最長,最能理解許肆對於妹妹的那份感情。
「其實我一直想問,如果妙妙姐真的是創造,那她為什麼縱容這一切的發生?」
這也是許肆一直以來的疑惑。
許肆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理由能讓她眼睜睜看著地星變成這樣?
行宮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也許……」許肆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猶豫。
「也許她有她的苦衷?」
「也許妙妙姐不是創造呢?」一一說道。
「不是?許肆被一一的假設震驚到了,種種跡象和過往種種都表明許妙妙就是創造」
還是說他已經陷入了『自以為』的誤區之中。
可是如果許妙妙不是創造,那她又是誰?
許肆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唯一一次和妙妙對話都說了些什麼?
【現在你是什麼?神祇?還是我妹妹?】
【……都是。】
【都是?】
【有些事情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是不能。】
【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小心哈迪斯,儘快成神,自此之後我再也不能給你任何幫助了,哥哥,你是最厲害的神王……】
這就是他們對話的全部了。
所以妙妙肯定是某位神祇,至於是不是自己心目中一直以為的創造就不知道了。
至於第二個有效信息就只有神王了。
知道這些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如果自己妹妹真的是神祇的話,又是什麼讓她對一切都諱莫如深。
如果真的是她主持了這場神選,那麼她又受到了什麼鉗制。
如果是許肆來主持這場神選,肯定不會容許其他神祇插手,這事關一個神祇的尊嚴。
許肆站在行宮穹頂之下,將這些碎片在腦海中反覆拼接、拆解、重組。
神祇——創造。
小心哈迪斯。
儘快成神。
你是最厲害的神王。
這幾個信息點,雜亂的讓許肆沒有一點頭緒。
瘟疫之神哈迪斯似乎自從上次投放古樹和疫獸失敗之後就消停了許多。
這次降臨的神祇是否是哈迪斯呢?
許肆將這個念頭暫時壓下。
不管許妙妙是不是創造,不管哈迪斯是不是這次降臨的神祇。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在災難來臨之前,將一切都安排妥當。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挽留春身上。
「我將萬象歸墟法陣的權限轉給你,你去幫傅驍劍。」
挽留春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一個字,身形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朝涅磐洞天的方向掠去。
行宮裡只剩下許肆和一一。
「一一。」
「嗯?」
「把地星上所有序列者的名單調出來。序列五以上的,全部。」
一一沉默了片刻,世界樹的根系在地核深處微微震顫,無數道意識觸鬚朝著地星的每一個角落延伸。
很快,一份名單浮現在許肆的意識中。
許肆的星瞳在名單上掃過。
一個接一個光點在許肆的感知中亮起,他將所有序列五以上的序列者全部標記了一遍。
那些光點在他的感知中明滅不定——有的明亮如火,那是序列核心運轉到極致的徵兆;
有的黯淡如殘燭,那是剛剛經歷過戰鬥或反噬,還在恢復期;
還有的忽明忽暗,那是正在突破邊緣徘徊,隨時可能晉升,也可能隨時崩潰。
這些人之後可能是他轉移的重中之重。
「一千三百五十七人。」一一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
這麼多嗎?
這比許肆想像中多了不少。
因為薪火之城中現在的序列五也不超過五十人,而這還是加入了不知道多少車隊,並且物資極為充足的情況下。
但這個數字相比起地星的全部人口來說卻又太少太少。
「今晚或許是個不眠之夜了!」許肆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給其他倖存者太多的糾結時間,因為災難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
明天時間一到,他就不得不啟動轉移程序了。
許肆站在行宮穹頂之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該安排的都已經安排了,涅磐的撤離計劃已經啟動,也不知道這次傅驍劍那傢伙會不會吃撐了。
再來幾十萬人,傅驍劍會晉升到神使那個層級吧!
只是這麼快的晉升就怕他吃不消啊!
許肆的目光穿透行宮的穹頂,落在涅磐洞天的方向。
傅驍劍的秩序法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外擴張。
如果沒有秩序法則,怎麼管理這三十萬人也是一個大問題。
更不用說再多幾十萬人,即便他們再怎麼克制,也必然會出現不同的問題。
而許肆則認真地感受著那些秩序能量。
忽然想起來自己的法則之柱中還沒有秩序法則。
許肆現在的法則不少,甚至可以說比較齊全。
比如五大基礎法則他早已齊全。
然後,他的智慧法則源自於巳贊,毀滅法則源自於恩佐,命運法則源自於命運和瑟蘭·迪恩。
說來奇怪,許肆和奧秘麾下三大神使交過手,卻並未從他們身上學到過任何奧秘法則。
現在許肆似乎又從傅驍劍身上學到了秩序法則。
如此,許肆現在缺失的法則就只剩下,創造、奧秘、戰鬥與瘟疫了。
許肆站在行宮穹頂之下,將這些法則碎片在意識中逐一梳理。
五大基礎法則如同五根擎天巨柱,支撐著他整個小世界的運轉。
智慧法則、毀滅法則、命運法則以及剛剛從傅驍劍身上領悟到的秩序法則,還只是如同一根剛剛抽條的嫩芽,脆弱卻生機勃勃。
「創造、奧秘、瘟疫、戰鬥。」許肆低聲念出這四個詞。
缺失的四種法則,恰好對應著四位神祇。
創造——如果許妙妙真的是創造之神,那這道法則本該離他最近,卻偏偏最難觸及。
奧秘——瑟蘭·迪恩、道格拉斯、恩佐,三個奧秘麾下的頂尖神使被他盡數斬殺,卻沒能從他們身上剝離出一絲奧秘法則,這是最讓他意外的事情,似乎這位神祇在刻意躲避著什麼。
瘟疫——哈迪斯自從投放古樹和疫獸失敗之後便銷聲匿跡,同樣像是在暗中醞釀著什麼,如果說許肆還有什麼辦法能夠領悟瘟疫法則的話,最有可能的時機就是焦嬌突破序列九。
戰鬥——奧拉夫已經隕落,戰鬥法則按理說應該被某位神祇獲得或者領悟,這也是許肆目前毫無頭緒的法則。
或許只有無盡的戰鬥才能讓他對戰鬥法則有所感悟。
……
「他已經在準備了。」一一顯然沒感受到許肆目前的感悟,她的目光落一直在傅驍劍和那些倖存者身上。
「我知道。」
許肆收回心神。
「你打算把所有序列五以上的人全部傳送?」一一問。
「不,我可以插手別人的命運,卻不能強行更改他人的命運。」所以,許肆更願意尊重其他人的選擇。
「那其他人呢?」一一併不明白許肆話中意味。
「正如我所說,按意願,按批次。老弱婦孺優先,青壯年第二批,序列者穿插其中維持秩序。」許肆頓了頓。
「會有人自願留守嗎?」
「會。」許肆的聲音很平靜。
「而且不會少。」
一一沉默了。
她能感知到地星上每一個角落正在發生的對話,那些爭執、那些沉默、那些猶豫與不甘。
「許肆。」一一忽然開口。
「嗯?」
「沒事,我只是想叫你一下!」
許肆站在行宮穹頂之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說點什麼,想對一一說一句「別擔心」,想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想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守著這顆星球」。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被他咽了回去。
因為他從來不是一個擅長安慰的人,尤其是那些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的承諾。
世界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舒展,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又像一聲無聲的回應。
許肆收回落在穹頂上的目光,星瞳深處的法則紋路重新開始流轉,猩紅色的光芒在暗金色的穹頂微光下顯得格外幽深。
各種法則在他的星瞳中不停地流轉。
他真的是在抓緊每一分鐘提升自己。
夜很快悄無聲息的降臨,緊張和沉默籠罩著地星上的每一寸土地。
洞天之中,忙碌仍舊在繼續。
能夠建造基礎設施的序列超凡,正在一刻不停地施展著序列能力。
一座能夠容納上百萬人的大型城市正在洞天中悄然樹立。
沒有人知道這次會有多少人降臨,他們只能做最為充足的準備。
土地的開墾也在有條不紊地擴張,甚至是一日不停地開墾——擴張。
也幸好洞天的面積足夠大,要不然那些冷凍人的設備說不定還會重新啟用。
行宮外,夜色如墨。
今晚註定要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世界樹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螢光點點灑落,像是無數隻螢火蟲在黑暗中無聲地飛舞。
萬象歸墟法陣的金色紋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如同一條條流淌在地表的暗金色血脈,將整顆地星護在懷中。
當然這個法陣對於神使可能還有些作用,對於神祇來說差不多就相當於一層窗戶紙了。
許肆的身影從行宮中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涅磐洞天的邊緣。
序列001的涅磐與他上次來時已截然不同。
此刻涅磐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家更是無數倖存者最後的港灣。
洞天內,即便沒有燈光也亮如白晝。
高大如山嶽的許肆和一一的雕像下。
無數道人影在其中穿梭,序列能力的光芒此起彼伏。
有人以土系能力夯實地基,有人以金系能力搭建鋼架,有人以木系能力催生藤蔓編織牆體。
一座足以容納百萬人的巨型城市正在洞天的平原上拔地而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外擴張。
傅驍劍站在一座剛剛封頂的塔樓頂端,眉心那道權杖圖騰在夜色中泛著暗金色的光芒。
秩序法則極致地協調了所有人的行動。
「老許。」傅驍劍沒有回頭,但他知道許肆來了。
許肆落在他身側,目光掃過下方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進度怎麼樣?」
「基礎設施明天天亮前能完工八成。住宅區優先,其次是倉儲區、醫療區、種植區。」傅驍劍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
「最大的問題還是物資。糧食儲備還是太少,如果洞天裡人數達到五十萬,這些時日積攢的物資最多能夠堅持三個月。」
「三個月夠了。」許肆說。
其實他是想要將這些人安置在鹿人城那個世界的。
但是,那可能是一位神祇的前領地,所以蜻蜓人的那個小世界似乎更加合適。
當然,這一切要等地星的未來塵埃落定才能落實。
如若不然,毀滅可能緊隨而來。
【已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