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獻祭?」指揮大廳里頓時語塞,這是他們永遠也不願提及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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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生存基地被詭異攻破的時候,即便是他們也不得不下令犧牲一整個基地的倖存者,迫使周嶼進階序列八。
但這種進階耗費的代價是他們怎麼也無法承受的。
如果……
如果……
「不會,不會,許肆那小子不是那種人!」吳駢立刻說道。
「雖然我也相信,許肆不是這種人,但我們做的不就是預防那可能存在的萬一嗎?」戚無言說道。
其他幾人盡皆沉默,人心最經不起考驗。
而且恰恰是這種要命的時候。
他們不敢賭許肆會不會因為抵抗神祇而走上那一步。
畢竟那可是成神。
「那不一樣。」
吳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他開始試圖扭轉大家的想法。
「周嶼那次是迫不得已,是詭異已經攻破了基地防禦,不獻祭所有人也得死。現在呢?現在情況能一樣嗎?他留下來斷後。這兩件事能一樣嗎?」
戚無言沒有反駁,只是端起茶杯,用杯蓋緩緩撥了撥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他只是提出一個可能的假設。
「老吳,無言不是那個意思,再說每個人都有發表自己意見的權力。」周潔衣依舊從中調停。
「我不是說許肆一定會這麼做。」戚無言的聲音不緊不慢。
「我是說,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神祇降臨,地星將毀,換作任何一個人發現自己差一線就能登臨神位,你覺得他會不會動這個念頭?」
指揮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昏黃的燈光在安靜地聽著所有人的心跳。
「老戚。」范長捷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這話有點過了。」
「過不過,不是我說了算,是局勢說了算。」戚無言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清脆而刺耳。
吳駢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出反駁的話。
按照他們的邏輯,生存基地被攻破的時候,必要的犧牲是合理的。
再比如現在,地星被攻破的時候,必要的犧牲是否也是合理的?
這才是戚無言想要表達的。
尤其在神祇看來,或者在高位者看來,犧牲幾萬人和犧牲幾十萬人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最大的區別也只是數字而已。
而他們,早已對數字麻木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什麼都不做?」吳駢的聲音壓得極低,他在極力克制著。
「我不是這個意思。」戚無言終於抬起眼,那雙被末世磋磨的近乎麻木的眼睛裡,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疲憊。
「我是說,我們需要一個預案。」
「什麼預案?」范長捷問。
「如果——我是說如果——許肆真的需要獻祭整個地星才能登臨神位,我們該怎麼辦?」
指揮大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沒有人回答。
因為沒有人能回答。
「如果正如許肆所說,真的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呢?」
吳駢的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節發白。
是讓這些倖存者死的毫無價值?還是成全許肆?
「他不會。」一個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四人同時轉頭。
岳冷書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大衣肩膀上落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的臉色很差,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像是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老岳?」吳駢猛地站起來。
「你怎麼——」
「我怎麼回來了?」
岳冷書走進來,將大衣脫下搭在椅背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節省每一分力氣。
這些天他真的累壞了,許肆成為總長以來,他不僅沒有輕鬆,反而比之前更忙了。
因為許肆真的說到做到,他是一點事也不管。
「我就猜到你們會在這裡瞎想。」
他坐下,端起吳駢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他不會獻祭任何人。」他說。
「我相信許肆,也相信在紅旗下成長起來的孩子!」
眾人盡皆沉默。
「可……」戚無言還想再說什麼,因為那種事情一但發生,便再沒有挽回的餘地。
岳冷書的目光從四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戚無言身上。
「無言,你的擔憂我理解,但那個預案,不需要做。」
戚無言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不是因為岳冷書說服了他,而是因為他也清楚。
如果許肆真的想獻祭整個地星,他們做什麼預案都沒用。
一個能屠滅三位頂尖神使的序列九,不是任何預案能擋得住的。
甚至如果真的需要犧牲的話,那他也一樣義不容辭。
「那就這樣吧。」范長捷率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去安排人員統計,願意走的登記造冊,不願走的留守生存基地。不管是走是留,都得把最後這段日子過好。」
「我跟你一起去。」周潔衣也站起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指揮大廳,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吳駢坐在椅子上沒動,看著岳冷書,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岳冷書難得爆了句粗口。
他現在真的焦頭爛額,沒有時間和吳駢客套。
「老岳,你老實告訴我。」吳駢的聲音壓得很低。
「許肆他……有沒有跟你說過,地星這次……?」
岳冷書沒有立刻回答,因為那種風雨欲來的壓力是他從未感受過的。
「唉。」他只輕輕嘆了口氣。
吳駢的手指猛地攥緊了。
這一口氣恰似地星最後的一口氣。
吳駢愣住了。
岳冷書這次心裡是真的沒有底了。
吳駢的苦笑僵在臉上,像一道剛剛裂開就被凍住的冰縫。
他張了張嘴,本想從岳冷書嘴裡再撬出點什麼。
哪怕是一句「也許還有轉機」之類的屁話,可岳冷書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拇指慢慢揉著太陽穴,那個動作里沒有任何留白的餘地。
過了很久,吳駢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你走,我留守!」
「怎麼?這就心灰意冷了?」岳冷書睜開眼,那雙被疲憊磨得發紅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吳駢很久沒見過的光。
「你知道的,其實我早就心灰意冷了!」
「本想著,本想著……」
他似乎回憶起了許肆降臨時的那一幕,那時他其實是振奮的,比任何人都振奮,因為他覺得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人類的希望。
吳駢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指揮大廳里迴蕩,比哭還難聽。
「是啊。詭異退了,世界樹長起來了,莊稼也種下去了。我還想著,等這茬麥子收了,咱們好好喝一頓酒。」他的眼神無意識地看著前方。
「說實話,我藏了兩瓶茅台,從末日藏到現在的。我想等勝利那天將這個好消息告訴那些老兄弟!」
「現在看來我得先去陪那些老兄弟了。」他說。
「會等到那一天的!」岳冷書神色穆然。
窗外是海底基地特有的幽藍色人造光源,透過厚重的耐壓玻璃,能看到巡弋的潛水器尾燈在黑暗中拖曳出一道道細碎的光痕。
兩人盡皆沉默。
其實自從他們躲進海底基地的時候,他們已經和那些老兄弟一樣了。
指揮大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昏黃的燈光落在兩人之間那張磨損嚴重的會議桌上。
「那酒呢?」
「什麼?」
「你藏的那兩瓶茅台。」
「你要?」
「留著吧。等這事兒了了再喝。」
「了了?」吳駢苦笑。
「能了得了嗎?」
「不管能不能了得了,到時候我敬你。」岳冷書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重新披上。
「走了,還有一堆事要安排。」
「老岳。」
岳冷書停住腳步。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兄!」
岳冷書沒有回頭。
指揮大廳的門被輕輕帶上,只留下吳駢一個人坐在昏黃的燈光里,盯著桌面上那個茶漬印子,很久很久沒有動。
吳駢一個人坐在指揮大廳里,那盞昏黃的燈光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在金屬牆面上,像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剪影。
窗外幽藍色的人造光源依舊穩定地亮著,潛水器的尾燈在深海中拖曳出細碎的光痕,一切看起來都和往常一樣,安靜、秩序、井井有條。
但他知道,這種安靜不會持續太久了。
他伸手從桌下摸出一個鐵盒子,盒蓋上的漆皮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殼。
打開蓋子,兩瓶茅台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瓶身上的紅飄帶已經褪了色,但瓶體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泛著溫潤的光澤。
「老兄弟……」他喃喃自語,粗糙的拇指摩挲著瓶蓋上的封膜,那是他親手封上去的。
末日降臨那天起,和他一起並肩作戰的十七個老戰友。
十七個人,到現在只剩下他一個。
他把茅台放回鐵盒,蓋上蓋子,重新塞回桌下。
然後他站起來,整了整已經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朝門外走去。
他要去安排人員統計,要去檢查各個生存基地的防禦工事。
越是這種時候,該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哪怕只剩下最後三天。
甚至,最後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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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世界樹冠頂的行宮裡,許肆站在穹頂之下,衣袍的焦黑殘片已經徹底被新生皮膚上那層暗金色的法則紋路所取代。
他的意識從小世界最深處抽離之後,整個人都變得不同了。
這種不同,巳贊感受得最為清楚。
他盤踞在石台邊緣,豎瞳里的敬畏幾乎要溢出來,蛇尾不自覺地蜷縮成緊緊的一團。
那是上位生命體對下位生命體天然的碾壓,像一座山壓在一隻螞蟻身上。
許肆給他的感覺就是這種。
明明他們處於同一層級。
許肆沉吟,隨著他對法則的理解愈發深刻,他越明白成為法則之主的困難程度。
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數不清的法則絲線已經在他的意識中交匯,但仍舊有不少缺失。
並且,想要將法則補全,想要將它們徹底融合。
將這張覆蓋一切存在的巨網完全煉化為自己的一部分,也同樣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許肆站在行宮穹頂之下,他的意識仍舊沉浸在剛才的明悟之中。
法則之主。
不是法則的囚徒,不是法則的化身,而是所有法則的主人。
這個目標宏大得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在想什麼?」一一的聲音從許肆的意識中傳來。
這段時間許肆忙的連和一一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在想,我們到底該如何破局。」
神祇的壓力實在有些太大了,而且可能還不止一個神祇,這才是最麻煩的。
一一沉默了片刻。
她是世界樹的意識,是這顆星球的守護者,但在面對神祇這種層級的存在時,她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時間,還是時間!」
儘管許肆的成長速度已經飛快,但還不夠。
「那你還站在這裡發呆?」
「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做的!」許肆痴痴一笑。
他能做的已經全都做了,一下子,他還真不知道該做什麼。
「要是找妙妙姐呢?」一一提議道。
許妙妙?
許肆一愣,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應該叫許妙妙妹妹,還是叫她『創造』。
找神祇應對神祇,應該是最合理的辦法。
但是他又該怎麼找呢?
「找她?」許肆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怎麼找?她如果真的想聯繫我,早就該出現了。如果她不想聯繫我,我翻遍整個萬界也未必能找到她。」
「別人或許找不到,但你不一樣。」
「你是她哥哥。」一一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許肆的神色微微一動,這句話從一一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超越邏輯的天真。
在一一看來,妹妹找哥哥,哥哥找妹妹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但許肆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自己妹妹,極有可能是「創造」,他和她之間的兄妹關係,在神祇的身份面前究竟還剩下多少分量。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就算想找,我也沒有任何線索。」許肆搖了搖頭,他其實已經不自覺的在迴避這個問題。
「別人沒有,你肯定有。」
「對了,命運!」
如果說自己和許妙妙還有什麼聯繫的話,那就只剩下命運了。
(已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