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秀英揪著的身子一松,頓舒適不少,繼而念頭微變,隨即也不打算採取這種稍激進的方式,反而換成了稍緩和一些的舉措。
「父親,將車內帶回家中的貴禮拿下,最好再將田契、地契什麼的也一併取出。」
馬秀英徐徐說道。
馬秀林下意識便聽從了,走到一半才猛然想起些什麼,朝馬老爺子方向看去。
馬老爺子暗暗點頭,馬秀林這才繼續下一步動作。
他手腳不慢,幾息間便已將那些物件全部取出,擺放在了四方桌上那朱紅小箱子,裡面裝著百兩紋銀的旁邊。
「好讓副千戶大人曉得,區區百兩紋銀,怎麼夠得上這登門費?」
「副千戶大人,您可是這清豐縣內天一般的人物。今日我馬家積蓄一併聚攏,全部特此用來孝敬副千戶大人您一人。」
「不知大人您……」
馬秀英面頰帶笑,笑里卻藏著鋒利的刀。
此時的她迎著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仍舊端坐原位,只是將桌上擺放的所有貴重物件往前猛地一推,繼而厲聲輕言:「可敢收下?」
「這、這什麼仇什麼怨。全都是玩笑話,玩笑話。」
此時一旁的千戶橫插一槓子,站在了二人中間,一邊對著馬秀英說話,一邊不停地朝他身邊的副千戶擠眉弄眼,還狠狠瞪了一眼。
那副千戶撇了撇嘴,便退到一邊,只是看那樣子,還是不太服氣。
「今時今日,小先生不如就給我這大老粗一個面子,別再跟這小老弟計較。他,純純是腦子被驢踢了、被門夾了,才說出這般不切實際的話來。」
「小先生何等人物,實在沒必要同他講究,真要是計較起來,反倒顯得丟人現眼了。」
這千戶大人倒也是伶牙俐齒,這話被他說得,一時間反倒成了馬秀英不原諒就是過錯,真如同那指鹿為馬的趙高一般,死的說成活的,白的說成黑的。
不得不說這本事著實令人稱道。
「千戶大人,此舉可並非是我這少年人不懂事,而是您身邊的人不懂規矩。登門拜訪,居然要到我頭上要登門費,您覺得這像話嗎?」
馬秀英繼續開口。
「還不趕快過來給小先生好好道歉。看你這成了什麼樣子。是不是所裡面疏於管教,把你都慣得無法無天了。」
千戶大人一聲大喊。
頓時,那副千戶才嘟囔著嘴、低著頭,滿臉不甘心地走了過來:「小先生,俺知道錯了。您也曉得俺就是個大老粗,不懂你們文人間的規矩,沒成想連登門費都忘了準備。」
「要是這種人換到俺們衛所裡面,保准要給他好好立立規矩。」
這副千戶可當真是好大的膽子,有了千戶救他一命不知珍惜,現如今反倒在這兒陰陽怪氣,倒像是馬秀英的錯。
馬秀英怒極反笑,此刻的目光也冷了下來,倒也當真難以想像,在當今大明治下,居然還有這種不知輕重、只知死活的人。
「千戶大人,您說該怎麼著?」
馬秀英如今也看出來了,今時今日若想收拾這位副千戶,面前這個千戶大人是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難關。
既然這般,那就一個一個慢慢來,實在不成,把馬進給尋來,直接將這小小的清豐縣鬧翻了天去。
她馬秀英還真就不信了。
大明朝連這點公道都沒有了嗎?
馬秀英冷哼一聲,面色微沉。
「這、這、這都是哪兒跟哪兒。讓你跟小先生賠個禮道個歉,你舌頭是被驢踢了,連句捋直了的話都說不出來?」
千戶再次大聲喊道。
那副千戶這才不情不願地上前作揖行禮,只是那副懷恨在心的模樣,是個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孫百戶見狀,想要張嘴勸上一句,但此時馬文祥卻忽然開口:「用不著了。今時今日是我馬家的臉面小了,實在伺候不得幾位大人,今兒個也就到此為止。」
「爺,您說怎麼著?」
馬文祥最終將事宜交到了馬老爺子的手裡。
馬天祿咽了一下唾沫,狠了狠心,最終還是決定站在自家孫子這邊:「對不住了,千戶大人。」
馬老爺子拱了拱手,表明了態度。
千戶點了點頭,正欲離去,那副千戶卻做出了讓所有人再度匪夷所思的舉動。
只聽「鏗鏘」一聲。
他便將腰間一直藏著的刀狠狠拔出,亮了刀。那寒光閃閃一片白芒,看上去可實在是忒嚇人了。
「副千戶大人這是想殺人?」
馬文祥冷冷說道,隨後又看向左右。
孫百戶還有爺爺馬天祿兩人也已做好嚴陣以待的準備,個個都護在了馬家眾人身旁。
赫然間,在這馬家小院之內,雙方的立場已經極為清晰,接下來就看面前這位千戶大人是什麼章程,究竟是站在他馬家這邊,還是站在那副千戶一邊。
馬秀英唇角含笑,一對清澈如水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波,靜靜地看著那千戶,倒要看看這堂堂清豐縣守御千戶所的最高指揮大人,究竟是如何行事的。
連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了嗎?
屆時恐怕要收拾的,可就不僅僅只是這一個小小的害群之馬,而是整個守御千戶所了。
此刻所有人都關注著眼前的一幕。
「千戶大人,還等什麼?」
「將這馬家人全都砍了,割了辮子、提著腦袋,到時候照樣能領賞。與其在這裡受他們馬家人的氣,咱們還不如直接豁出去算了,反正到時候埋到土裡,沒幾個人曉得。」
副千戶冷冷地說道。
他將這話說出去的那一刻,便已然代表了他的立場。
副千戶是故意這樣做的,顯然他也看出來了場上情況不太對勁,所以以防萬一,便先行下了狠手。
「老二,你。」
千戶一怒,瞪眼呵斥。
副千戶咧著嘴嘿嘿一笑,卻在此時開始裝傻充愣起來。
千戶見了,也實在無可奈何,輕嘆了一聲,眼神複雜難明地看向面前的馬秀英。
原本今個是來結交一份善緣的。
他連那百兩紋銀都掏了,可誰又能想到,最後會是這樣一個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