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
不知究竟是霍天朗這縣衙大人安排的,還是人群自發而為,忽然有人放聲大喊:「小先生饒了他,罪不至死啊。」
隨著一人出聲,周圍的百姓也被帶動起來,在情緒的感染之下,眼前這一幕可謂轟動一時,極為熱鬧。
「小先生饒了他,饒了他。」
「看上去他還是個孩子,誰年輕的時候沒犯點錯。」
「小先生給他一次機會,便是給我們清豐縣一次機會,小先生仁慈仁慈。」
百姓們的聲音傳到了馬秀英的耳朵里。
她看了看旁邊的李子之和霍天朗二人,見兩人朝她微笑點頭,便心知這是方才諒解霍錢的投桃報李之舉。
若她馬秀英此時還是當朝皇后,對於眼前這般肆意操控輿論、動搖民心、煽動民眾的行徑,定會大發雷霆,將這兩人抄家滅族,女的充入教坊司,男的發配充軍。
可此時的她,乃是清豐縣的祥瑞神童。
深吸了口氣,馬秀英做出了當下最明智的選擇。
她伸手上前,將這看上去血漬斑斑的霍前飛緩緩扶起,然後揚著少年般意氣風發的面龐,對著四周的百姓們大聲喊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古往今來,……」
「邪不勝正!」
於是,百姓們的聲音更大了。
「邪不勝正!」
「邪不勝正,邪不勝正。」
……
這一次,清豐縣集體文官在政治層面的造勢大獲成功。
不僅周圍其餘諸縣,甚至連清豐縣附近的守御千戶所一眾武將們,也都全然得知。
身著從五品官服的千戶,乃是這千戶所之內的最高長官。
他把玩著手裡的兩個鐵核桃。
一對八字鬍,一雙大眼明亮有神,襯得他這五官周正的國字臉特別正氣凜然。
但正如同越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越老實的男人越是奸詐,作為這清豐縣千戶所的最高長官,千戶大人家中的銀錢,還有那上下通天的手段,也決然不低。
「文武殊途,可這祥瑞神童的名聲,可真越來越響了。不成,絕對不成。咱們這些大老粗,怎能只聞著點兒腥味,卻連口湯都喝不上?
這潑天的富貴,咱們弟兄們也得沾上一沾。」
見千戶大人都這麼說了,千戶所內另外兩個副千戶目光一對,也同樣動了心,舔了舔嘴說道:「聽說京裡面都來人了,咱們該怎麼做?」
千戶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還以為是跟之前打家劫舍那一套?早就過時了。」
「咱們這是去交好,不是去搶錢的。這時候搶錢,那純粹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咱們現在可都是穿鞋的人了,能不能正經點?」
被這麼一吼,兩個副千戶才打消了以往的勾當念頭,其中一個還略帶委屈地說:「那千戶大人,咱們到底該怎麼做?」
「走,去下面的百戶所。」
「這小先生家裡如今可都還是軍戶,正好咱們也能順帶著交好,各自都把禮備好了。眼下的一百兩,放到日後那可就成了一千兩、一萬兩。」
千戶把話說到這份上,算是仁至義盡。
可看面前兩個副千戶明顯不怎麼情願的樣子,便知道他們還憋著壞心思。
……
百戶所內,長矛訓練整齊劃一。
基層士卒身披帛甲,面帶堅毅,在烈日的映照下,不斷地進行著重複的動作。
馬老爺子背著手走路,腳尖先沾地,後跟才平穩落下,看上去動作怪異,像只老猿猴。
這卻是他這麼多年在戰場上摸索下來的本事。
「這馬天祿生了個好孫子啊。」
如今的孫百戶,此刻也身著鎧甲站在城牆之上,並未因無人監管而徹底鬆懈。
身為戰場老將,還能升任百戶,他可是個狠人。
換作平時,他好歹也會上前管教一番,可現如今老馬家出了個好孫子。
想到此處,孫百戶眼中不由閃過一道艷羨之色。
唯一值得慰藉的是。
他早早做了打算,讓自家的小兒子前去交好。
眼下在那清豐縣馬府之內,平日交往的要麼是秀才,要麼是舉人,要麼便是北方各個大族的子弟。
單單這開闊的眼界,還有日後的前程,早已跟他這個百戶父親截然不同、大相逕庭。
基本上不出什麼差錯,日後入朝堂為官。
他們孫家從這軍戶身份脫離,跟著馬家一起青雲直上,也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北伐之戰還有將近一年光景,朝廷上面的文書都已下發。
不過由於北方之地本就需要經營,所以調去的人並不多,主要靠的還是昔日朝廷的班底,大軍基本上清一色都是南方那群人。
北方基本上最大的職能便是守城而已,否則也不至於讓一個北平大都督孫興安,成了這中原之地最大的軍火豪強。
不然,如今受封大典已過,那大明朝堂之上,隨便一個侯爵、一個國公前來,想壓住他,可都是輕而易舉之事。
一道道身影從百戶所堡壘之外疾馳而來,孫百戶右手一抬,頓時城牆之上四處士卒開始警戒。
等來人進入了他們的攻擊範圍,孫百戶這才瞧見究竟是誰,眉頭不由一挑:「他們怎麼來了?動作倒也不慢。」
他迅速看了一眼在那兒裝模作樣的馬天祿,撇了撇嘴,下了城牆,開了大門,順帶著也把馬天祿招呼到身邊。
曾經的下屬,如今倒是成了他這個上官的靠山,也能讓今天這一群不速之客稍稍收斂一下。
「下官見過千戶大人,見過副千戶。」
孫百戶拱手抱拳問候道。
「哪一個是馬天祿馬老爺子?」
千戶大人嘿嘿一笑,看上去平易近人,國字臉上沒有半分奸詐之氣,一看便極易讓人生出好感。
孫百戶將馬天祿往前一推,馬老爺子還木木然的。
他沒招惹千戶大人才對。
就算有,他也沒那個資格?
正當馬天祿不知所措之時,眼前這位千戶大人忽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千戶臉上熱情似火,雙目更是情誼深厚,不知情的人見了,定要認為他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