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毛筆擱在筆架上,馬文祥將自己的書法高高舉起,待墨汁乾涸,才掛於一旁晾乾。
每日都有各位舉人前來專門檢視,以此評判他中原文教知識的求學進展,這般多方指導,一時間倒也不比宮內的翰林學士差上太多,馬文祥心中頗為滿意。
上床躺下,雙層錦被覆於身前。
他輕輕想道:「下一步,府試案首探囊取物,反掌可拿。」
……
一覺醒來,便是地久天長。
重回坤寧宮處。
馬文祥正準備好好享受幾日的養生成果,可隨著一陣心悸襲來,只覺心頭一滯,好似胸口積鬱了什麼大事,身子像是被鬼魅纏上一般。
馬文祥輕蹙眉頭,在身上一番探查,卻並未覺得有什麼病痛之症。
看向外面,天空已是蒙蒙微亮,生物鐘倒是醒得恰到好處。
而他剛有動靜,坤寧宮處的孫妙然便特別貼心地點亮了燭火,微微光亮襲來,房間也不再是方才的漆黑一片,多了幾分朦朧。
「娘娘。」
孫妙然小心走來,蘇晴兒也已醒著,正在整理著裝、收拾服飾。
待兩人都到了跟前,馬文祥的眉頭皺得更深。
身子無恙,那便是心事所致?
可這位宮中皇后,又何來如此重的心事,竟連累身體負擔到這般地步,幾乎葬送了他數日以來的養生成果。
心疾一旦犯了,這身子本就差強人意。
若是在這時來上一場大病,恐怕這身子當即垮了也實屬正常。
若再嚴重些,不用等到十年後,恐怕洪武三年便要直接沒了性命,去那黃泉奈何橋了。
馬文祥打量著蘇晴兒、孫妙然兩人,見她們神情皆為憂心,便知她們也曉得這其中內情了。
「娘娘,不若將兩位小殿下給召回。兩位小殿下福大命大,日後自有一番造化,娘娘萬萬不可再繼續這般費心費力了。」
蘇晴兒帶著哭腔說道。
孫妙然則顯得更為冷靜:「娘娘,想來兩位小殿下如今也已得了教訓,可如娘娘前幾日所言,往後再拖上一兩日,此事便能不攻自破。」
「奴婢實屬不知其中關鍵。」
孫妙然不清楚,不代表馬文祥不明白這話的深意。
明明是等他出面,再來解決這宮內憑空生出的禍事。
馬秀英身為當朝皇后,手中權柄一時無兩。
她與朱元璋的相處,絕非寵妃與帝王的關係,而是名正言順的開國夫妻。
放到後世,絕對是手拿股份、手握大權的老闆娘,絕非那些妾室之流能夠媲美。
正當馬文祥準備再做思量之時,坤寧宮外一太監敲響了殿門,聲音並不尖利,卻能清晰透入殿內,傳到她們幾人耳中:「娘娘,親軍都尉府毛大人來求見。」
見馬文祥神色微動,身旁蘇晴兒、孫妙然兩人明顯鬆了一口氣,便知此事跟這位毛大人也息息相關。
馬文祥整理好衣著,坤寧宮隨著毛驤踏入而推開了門窗,四處的太監宮女也如夢初醒一般,紛紛肅立待命。
毛驤還準備行禮,馬文祥卻心念此事,雖說心疾暫時未平,但身處這謎障之內,她心情著實不爽快,若不迅速解決,遲早生出大麻煩。
於是直言道:「直言便可,究竟生了何事?」
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凜然鳳威。
毛驤心頭一凜,連忙將這幾日發生的事宜全部告知。
馬文祥這才知曉,原來這心疾的癥結,竟是出在了那兩個臭小子的身上。
馬文祥此刻恨不得將這兩個小兔崽子扒下褲子,狠狠一頓竹筍炒肉。
棍棒底下出孝子。
爹娘以前痛打自己時,他做兒子的痛定思痛,總想著來日自己當了爹娘,絕不用這樣的方式教育孩子。
可現在看來,當年……
爹,您的拳頭還是不夠快、不夠狠。
「走,去找那兩個小兔崽子!」
馬文祥此時已恨得牙痒痒,眼冒凶光。
毛驤當即鬆了口氣,立馬點頭領命,在前帶路。
路上,馬文祥的心思逐漸冷靜,也知曉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忍不住暗道:「娘娘此番還是太心急了。」
「許多事宜,來暗不如來明,最怕的便是說不開。」
「不然哪怕是一家血脈親人,也極易生出怨懟來。」
可他雖這般想,卻對馬秀英這娘娘十足理解。
終究只緣身在此山中,終究是局中人,亂了心神。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莫說是自己,換作這世間任何一對良善父母,恐怕十之八九都會做出這般下意識的舉動。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這份初心至少絕不會有錯。
……
清晨時分。
馬秀英淺淺醒來,見著馬文祥留下的字條,只淺淺一笑,目光又轉向那苦心練就的書法,不由暗暗點頭。
雖說此刻仍舊掛念著那兩個不成器的孩子,但終究是少年人的身軀,那些心事對身體的負擔便不再那般沉重,也在承受範圍之內。
這世間的許多事向來如此,一旦落入無底洞般的怪圈,便再也走不出來,只會日日消瘦,最後自暴自棄。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同樣也是承載負面情緒的必備之物,若身子欠佳,自會滋生更多不可知的隱患。
世事本就這般,從未變過。
「倒是也到了四月之期,便看這小子如何解決。」
當今教育之道,各家不同,但總體而言大同小異。
有人講究嚴苛,有人講究仁愛。
可其道雖大同小異,育出來的子嗣,或可成棟樑之材,或卻是紈絝浪蕩之流。
不知究竟是育人之道有錯,還是其子本身有錯?
又或者說,聖人之言強調因材施教,可這聖人之言,終究只是書本上的道理,用來做事卻是百無一用。
好比「因材施教」四字,看似簡單,做起來實則比登天還難。
至少在馬秀英看來,處理國事都比教育那兩個不成器的孩子要輕易上百倍不止。
馬文祥如今雖身處宮廷,即將奔赴解決那兩個不成器孩子的「磨難」,但此時他對於這位皇后娘娘卻不甚太過擔憂。
只因在這府宅之內,接下來的喜事熱鬧,自能最為寬慰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