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除了太子大哥、母后還有父皇,誰敢打咱們?老三別怕,咱們可是皇子,是父皇的兒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朱樉大聲說道。
朱棡聽了,眼中摻雜著一絲濃濃的艷羨。
他要是也能像二哥這樣天不怕地不怕,該多好,看上去好威風。
「只是二哥,要不要穿這麼難看的衣裳?而且好緊。」
朱棡扯了扯身上的太監服,繃得很緊,裡面還套了另一層布,幾件衣服裹在一塊兒。
他都感覺有些不能呼吸了。
「再撐一會兒,等出了宮就好了。」
朱樉小眼中一轉,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從小到大,他們出宮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每次基本都是在父皇或母后身邊才有機會出去。
而現在。
他要來一次大大的「離家出走」。
漸漸地,兩人離宮門越來越近。
看著那近在咫尺的最後一道門戶,朱樉的小腦袋瓜里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念頭。
「自我朱樉懂事起,身邊所有人就告訴我,我是主子,他們是奴婢,因為我是皇帝的兒子。所以他們不能做的,我能做;他們做了會死的事,我卻能安然無恙。」
「我朱樉是皇子,天皇貴胄,貴不可言。」
「……」
「時辰已到,宮門大開!」
午門處的將領一聲令下,緊接著朱棡、朱樉二人的身影,便隨著本要外出採購、辦事的太監宮女,順著人流一同出了宮。
「娘娘。」
孫妙然在馬秀英身旁看著眼前這一幕,忍不住開口勸說,「兩位小殿下畢竟年齡尚小,萬一在宮外面出了什麼岔子可如何是好?」
「娘娘不若令奴婢將兩位小殿下帶回來,日後再嚴加管教。想來憑藉兩位小殿下的性情,定能回頭是岸,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會嗎?」
馬秀英輕聲發問。
孫妙然張了張嘴,再也說不出後續的話;一旁的蘇晴兒,更是不敢對這個話題評頭論足。
此時,真正的答案早已浮現在所有人的心頭。
朱棡倒也罷了。
唯有這位二殿下朱樉,在宮裡面的惡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像此前鞭打宮女,不過是尋常小事;若他只一人胡作非為倒還好,偏偏將三殿下也一同帶壞了。
年幼之時便已這般,年長之後那還得了?
若只是尋常百姓家的子嗣,或許也就只能做些鄉里鄰里的壞事,旁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罷。
可偏偏二人皆是皇家子嗣,再過不久便會封王就藩。
這樣的性子,在宮裡有朱元璋、馬秀英還有朱標嚴加管教,都已成了這般模樣;到了封地,天高皇帝遠,無人管束。
身旁皆是諂媚之人,屆時必將後患無窮。
這幾乎是眼跟前的事,再也推脫不得。
「妙然、晴兒,你們知曉嗎?」
「本宮真的盡力了。此番必須重症下猛藥,或許還有其重返正途之機。此番他們二人出宮易,想回宮,卻是難了。」
馬秀英眼中閃過道道不忍,但終究還是按捺住了為母的慈柔,「今日這兩個孩子不吃些苦頭,來日吃苦頭的便是大明百姓。」
更往後的事,便是馬秀英這個做母親的,也不敢再細想下去。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馬秀英是一位賢后,也教出了不少文武雙全的皇室子嗣,可終究人力有時而窮,天時有時而盡,即便是她,也並非全能。
所以膝下子嗣有優劣之分,倒也實屬人之常情。
而史書對於朱樉、朱棡兩位小殿下的評判,也的確如馬秀英方才猜測的那般,並無二致。
來日的秦王朱樉,封地最為重要,行徑卻最為暴烈荒淫。
虐待宮人、草菅人命,在王府內濫用私刑。
有宮女被他割舌、活埋,還曾將人綁在樹上餓死、用火燒死,或將人肢解後丟去餵狗;他還大興土木、奢靡無度,強征民力修建奢華亭台。
搜刮軍民金銀珠寶,稍有不滿便肆意毆打。
最終在洪武二十八年,因惡行太多,被三名老婦人下毒而死。
此事傳到京城,朱元璋在祭文之中恨鐵不成鋼,怒斥其「死有餘辜」。
在大明洪武年間,這雖是皇族之內的一樁醜事,卻也掩不了朱元璋這位開國天子的功績。
晉王朱棡則殘暴跋扈,就藩途中因小事鞭打隨從,管束動輒殺戮,使得人心惶惶。
雖並非如同朱樉那般惡貫滿盈,也不如朱棣、朱楨那般賢明,但比起朱樉,終究還是稍好一些。
雖殘暴,卻並非滅絕人性、罔顧天倫。
……
十日時光。
不知不覺便到了這一行的最後一日。
坤寧宮外,一位外臣前來,虎背熊腰,雙目有神。
他來到馬秀英身前,立即躬身行禮,恭敬言道:「微臣見過娘娘。」
「毛驤,說說他們二人當下如何?」
馬秀英近幾日心事重重,精神又漸漸多了幾分萎靡。
身為母親,又怎能安享天年?
毛驤自是如實回稟,不敢有半分欺瞞:「娘娘,兩位小殿下出宮之時所帶銀錢不多,再加上奢靡慣了,當下已流落街頭。」
「即便還剩下些許銀錢,怕也支撐不了太久。」
話落,毛驤埋頭,並未再提其他意見。
宮裡關於朱樉、朱棡兩位小殿下「失蹤」一事,除了伺候他們日常起居的宮女太監外,旁人知曉的並不多。
而毛驤正是其中之一。
甚至兩位小殿下在京城之內四處遊蕩時,暗中亦有他親軍都尉府的人隨行保護。
雖是馬秀英磨礪二人之舉,卻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真出什麼麻煩、陷入險境。
待毛驤退下,馬秀英怔怔看著面前,愣了許久。
「沒了銀錢……」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險境,真正的歷練。」
……
又一張字帖練完,眼下模仿的已有七成火候有餘。
書桌前,馬文祥在燭火旁不停揮毫。
這一夜他謄寫竟有數十張,各家書風皆有涉獵。
雖各家書法各有特色,卻也有相通之處,而他真正需要描摹的,便是這股相通的文風。
書案上盛放的,並非此前各家送來的頂級文房四寶。
那些物件都被馬秀林收了起來,當作傳家之物好生珍藏。